太子的手又动了一下。
沈知微盯着那根蜷起的食指,指尖还沾着刚才驱邪符燃烧后的灰烬。她没动,也没出声,只是悄悄把左手往袖口里缩了半寸,确保药囊的开口正对着掌心——万一再有动静,她三秒内能摸出迷神香反制。
可这一回,太子的手只是轻轻抽了抽,像被冷风吹到似的,便又垂了下去。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“啪”一声。火光晃了一下,照得床帐边缘那圈绣金线忽明忽暗,像是谁在屏息偷看。
她缓缓吐出一口气,抬手抹了把鼻血。帕子已经湿透,黏糊糊地贴在指腹上。这副身子真是不争气,治个蛊都能累出血来,回头非得给自己开副补气养神汤不可。
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。
傀心蛊虽灭,可它临死前那句“我就是他的一部分”,还有太子抓她手腕时眼底闪过的阴笑,都像根刺扎在脑仁里拔不出来。她不信邪祟能凭空生成,必是有人喂养、种下、操控。而最该查的,就是这蛊从哪儿来,什么时候上的身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指尖微微发颤——不是害怕,是灵脉还在震,像是刚跑完三里地的马缰绳,绷得太紧。
得探一探。
念头一起,她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符纸。边角有些卷,背面还留着昨儿画阵法时蹭到的一点朱砂印。她用舌尖舔了下指尖,轻轻点在符心位置,低声念了句口诀。
符纸燃起幽蓝火苗,不烫手,反倒凉丝丝的。
她将符贴上太子额心,闭眼,沉神。
识海如湖,记忆似水。她顺着经络逆流而上,沿着龙脉残痕一路追溯,像提着灯笼走夜路,一步一照。
起初全是些零碎画面:太子批奏折时打了个哈欠,喝茶呛了一下;早朝时二品大臣递了个折子,他顺手接过;东宫花园里侍女端来一碗药膳,他喝了两口说太苦……
都不是。
她继续往前推,神识压得越来越低,脑袋也开始发胀,像有人拿小锤子在太阳穴上轻轻敲。
终于,画面定格在三日前傍晚。
东宫书房。
紫袍大臣跪在案前,双手捧着一只青瓷药盏,低着头,声音恭敬:“殿下近日操劳,臣特命人煎了安神汤,请您趁热用了。”
太子坐在书案后,脸色略显疲惫,接过药盏时指尖碰到了对方手背。那一瞬,沈知微的神识猛地一震——那大臣的手腕内侧,有一道极细的黑线,正顺着血脉往上爬,转瞬即没入袖中。
她心头一紧,立刻聚焦那张脸。
可画面突然模糊,一层灰雾涌上来,像被人撒了石灰粉进眼睛。她咬牙,默念《青囊秘录》里的溯源心法,一字一句在心里过,硬是把神识稳住,重新锁住那人面容。
双目无神,嘴角僵硬,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这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。
紧接着,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,仿佛井底吹出的风,带着腐叶和铁锈味。她还没反应过来,耳边就响起一道笑声——低沉、沙哑,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。
“呵……”
她浑身一僵。
这声音她记得。
三个月前西山瘟疫,她在枯井底捡到那具尸傀时,对方睁眼那一刻,也是这么笑了一声。
鬼王!
画面骤然扭曲,紫袍大臣的身体像纸片一样被撕开,从中浮现出一道黑影:头戴骨冠,披着破烂长袍,半张脸陷在阴影里,只剩一只眼睛泛着幽绿光。
他抬起手,指向太子正在喝药的嘴。
“吞下去。”他在记忆虚空中低语,“好好养着它,等我回来取。”
下一秒,沈知微的神识被狠狠推出去,像被人踹了一脚,猛地睁开眼,胸口剧烈起伏,额上全是冷汗。
“又是鬼王!”她脱口而出,声音不大,却字字咬牙切齿。
难怪傀心蛊能读她的记忆——它根本就是冲着她来的!上次退婚投井是局,这次下蛊也是局,鬼王早就盯上她了,说不定连她穿书的事都知道!
她死死攥住通灵符烧剩的残角,指节发白。
可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。
她迅速从药囊里取出一枚温润丹丸——宁心丹,专养神魂的那种。轻轻掰开太子嘴唇,塞进去,又以指尖为笔,在空中画了一道封识符印,按在他眉心。
符印一闪而没,隐入皮肤。
太子的睫毛开始轻轻颤动,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翅。过了片刻,他缓缓睁眼,目光由涣散转为清明,落在守在一旁的沈知微脸上。
“知微……”他声音很轻,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,“谢谢你救了我。”
她没应声。
只默默把通灵符的灰烬收进袖中密袋,动作利落得像藏一把匕首。
屋外天色微亮,晨光从窗缝挤进来,照在床沿那只还残留黑气痕迹的手背上。她盯着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,把太子的袖子往下拉了拉,盖住了手腕。
然后才慢慢站起身,腿有点软,扶了下桌角。
她没走。
也没有说“你好好休息”或者“我去熬药”这种废话。她知道,这一觉睡下去,未必真能安心。
鬼王既然敢让一个大臣当宿体下蛊,那就说明他已经有办法绕过灵渊禁制,甚至能在皇城眼皮底下操控活人。而这次的目标是太子,下次呢?会不会直接冲她来?
她低头看了眼药囊。
里面还有三张通灵符,五粒凝神归元丹,一小包震脉粉,以及昨天顺手塞进去的一块桂花糕——那是灵狐偷藏的,她还没舍得吃。
够用。
只要她醒着,谁也别想悄无声息地靠近这张床。
她重新坐回矮凳,调整姿势,让自己既能看见太子的脸,又能第一时间摸到袖中暗器。顺手把桌上那碗凉透的药推开,腾出地方放药囊。
烛火又爆了一下。
她眼皮都没眨。
外面传来扫地的声音,是宫人开始晨务了。远处有鸟叫,近处有香炉轻烟袅袅。一切如常。
可她知道,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。
鬼王回来了。
不是传闻,不是猜测,是他亲自出手,一步步布的局。而她刚刚看到的那一幕,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。
她轻轻活动了下手腕,月白襦裙下的灵脉隐隐发热,淡金纹路在袖中一闪而逝。
很好。
你想玩?
那咱们就看看,是谁先摸清对方的底牌。
她抿了抿干裂的唇,从药囊里掏出那块桂花糕,小口咬下去。
甜味在嘴里化开的瞬间,她忽然笑了笑。
八岁萝莉的脸蛋配上这眼神,活像庙会上偷吃了供果的小狐狸。
门外脚步声渐近。
她立刻收起笑意,换上一副懵懂模样,仰头看向门口。
来人是送热水的宫女,见她坐在床边,吓了一跳:“沈小姐还在这儿?殿下醒了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奶声奶气地说,“太子哥哥刚喝完药,睡着了。”
宫女松了口气,低头摆弄铜盆。
沈知微看着她的后颈,忽然发现那衣领边缘,有一点极淡的黑斑,像是墨点,又像是……虫蜕。
她眼神一沉,手不动声色地滑向袖中石灰粉袋。
宫女端着盆转身要走,她忽然开口:“姐姐,你脖子上,好像有东西。”
宫女一愣,下意识抬手去摸。
就在那一瞬,沈知微指尖一弹,细如尘埃的粉末飘出,正落在那黑斑上。
滋啦——
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水滴落进热锅。
黑斑瞬间冒起一缕青烟,宫女猛地僵住,眼神由惊愕转为呆滞,嘴角缓缓扬起一个不属于她的弧度。
沈知微坐在矮凳上,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,望着那张渐渐扭曲的脸,轻声说:“我就说嘛,今早的扫地声,比平时慢了半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