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翊一脚踏进太子府大门,守卫刚要拦,看清是他怀中那人,立刻让出条道。沈知微伏在他肩上,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,手指仍死死攥着袖中药囊,指节泛白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药名。
寝殿门开,一股沉闷的药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。屋内烛火未熄,映得帷帐发黄,床榻边跪着两个小太监,头低得几乎贴地,连呼吸都屏着。宇文澈躺在榻上,脸色比窗纸还白,唇色发青,额上一层细密冷汗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
赵翊几步上前,将沈知微轻轻放在床边矮凳上。她没坐稳,身子一歪,手肘撞上桌角,疼得倒抽一口冷气。但她没喊,只咬住牙关,一手撑着桌子站直,另一只手已经探向袖中。
“安胎丸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哑得不像八岁孩童。
赵翊立刻从她药囊里翻出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递过去。她就着他的手吞下,喉头滚动了一下,闭眼调息片刻,才缓缓抬手,三指搭上宇文澈的腕脉。
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,她眉头猛地一跳。
不对劲。
脉象浮乱是早知道的,可这底下还有东西——不是单纯的热毒淤积,也不是龙脉反噬的老毛病。这脉里有股子滑溜溜的东西,在经络里钻来钻去,像活物,又像虫子爬过。
她凝神细探,指腹下忽然一震,那东西竟顺着血脉往上窜了一寸,吓得她差点缩手。
“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她低声嘀咕,眉头拧成疙瘩。
脑子里“叮”一声,突然蹦出个半透明的小框,红字闪得刺眼:
【警告!检测到高危精神类妖蛊——傀心蛊!】
【特性:潜伏神识,操控心志,诱发叛变行为!】
【建议:立即清除!否则宿主将在十二时辰内彻底失控!】
沈知微瞳孔一缩,差点把手指从太子手腕上甩开。
“傀心蛊?谁下的?”她压低声音,“这玩意儿不是早就绝迹了吗?”
系统不回话,红字一闪就没了,界面恢复空白。
她深吸一口气,左手悄悄按住小腹,那里还在隐隐作痛,像是胎儿不满她这么折腾。她轻轻拍了两下,小声哄:“乖,娘就忙这一会儿,你不许闹。”
说完,右手迅速从药囊抽出三根银针,针身细如毫毛,尾部缠着淡金色丝线——这是她用灵狐毛炼过的定神针,专克邪祟入体。
她捏针在手,指腹摩挲针尾,确认灵力还能调动。虽然昨晚一路颠簸耗了不少元气,但眼下顾不得了。她咬牙,运起残存灵力,指尖一捻,银针轻颤,对准太子肩井、神庭、风府三穴,依次落下。
针尖入皮那一刻,太子猛地抽搐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。
沈知微手一抖,差点扎偏。她稳住呼吸,继续施针,针尾轻震,引动灵力渗透进去。
约莫半盏茶工夫,第一根针尾开始冒黑气,细细一缕,像烟又不像烟,绕着针身打转,还带着点腥臭味。
她眯眼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还真是傀心蛊。”她小声骂,“谁这么缺德,给太子下这种阴损货?”
正想着,那黑气突然一扭,竟朝她手指扑来。她反应极快,手腕一翻,袖中石灰粉撒出,正中黑气,滋啦一声,像水浇进热油,黑气嘶叫着缩回去,重新钻回针身。
“还想反扑?”她冷笑,“我治不了你主子,还治不了你这条小虫?”
她从药囊摸出个小玉瓶,拔开塞子,往三根针上各滴了一滴清露。那是她用七叶一枝花和雪莲芯熬的镇魂液,专克这类阴邪之物。
液体落针,针身顿时泛起淡淡金光。黑气被逼得无处可逃,只能缩在针根处瑟瑟发抖。
沈知微松了口气,正想再加一滴,忽然觉得脑仁一胀,像是有人拿锥子在太阳穴上轻轻凿。
她皱眉,抬手揉了揉额头,却发现指尖有点湿。
低头一看,一滴血从鼻子里流出来,正好滴在袖口上,洇开一小片红。
“哎哟。”她小声叹,“流鼻血了。”
这不是头一回施针耗神过度,可这次格外狠。她赶紧从药囊里掏出块帕子捂住鼻子,另一只手仍按着小腹,生怕动了胎气。
“你说你,早不来晚不来,偏这时候闹。”她对着肚子嘀咕,“等我收拾完这蛊,回头给你炖个鸡肝补补,行不行?”
肚子里似乎回应似的,轻轻顶了她一下。
她咧嘴一笑,刚想再说两句,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太子的手。
那只手原本摊在被外,五指松软,可就在刚才,食指突然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蜷起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她笑容一僵。
“不对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傀心蛊还没扎根,不可能自主行动。”
她立刻凑近,盯着太子的脸。那张脸依旧苍白,可眼皮底下的眼球却在快速转动,像是在做梦,又像是在挣扎。
“你在里头吗?”她小声问,“太子殿下?能听见我说话不?”
没人回答。
她犹豫了一下,伸手轻轻掀开他一只眼皮。瞳孔散得厉害,可就在她准备放下时,那瞳孔突然一缩,直勾勾盯住她。
她吓了一跳,往后一仰,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。
“你……你醒了?”她结巴了一下。
下一秒,太子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笑。
可那笑不对劲。
不是他平时那种温吞带笑的模样,而是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却一点笑意没有,冷得像冰窟。
“沈……知……微……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,“你……来得……真……是……巧啊……”
她浑身汗毛炸起,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。
这声音,这语气,绝对不是宇文澈。
她立刻伸手去拔针,可三根银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吸住,纹丝不动。
“别……白……费……功……夫……”那东西操控着太子的身体,慢慢抬起手,指向她,“你……救……不……了……他……也……救……不……了……你……自……己……”
沈知微后背发凉,可脸上却露出八岁女童特有的懵懂表情,眨眨眼,奶声奶气地说:“太子哥哥,你是不是做噩梦了?我给你扎几针就好了,你别怕。”
“呵……”那东西冷笑,“装……可……爱……很……有……趣……吗……?”
她不答,悄悄摸向药囊深处,指尖碰到了一个小瓷瓶——迷神香的解药凝神归元丹。她没拿出来,只是确认它还在。
只要药在,她就有翻盘的本钱。
“你知道傀心蛊……是怎么来的吗?”那东西继续开口,语速越来越顺,显然正在适应这具身体,“是……一……个……愿……意……献……祭……的……人……用……心……头……血……喂……养……三……年……才……能……成……型……”
沈知微听得心里发毛。
心头血喂三年?谁这么疯?
“所以……”太子缓缓坐起身,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,“你……杀……不……了……我……因……为……我……就……是……他……的……一……部……分……”
她盯着他,一句话不说。
可心里已经飞快盘算起来。
傀心蛊靠宿主情绪滋养,最怕清净心神。她手里的镇魂液还能再用一次,加上定神针,或许能逼它暂时退避。但要是它已经和太子神识纠缠在一起……那就麻烦了。
她悄悄把凝神归元丹捏在指尖,准备找个机会弹进太子嘴里。
“你……在……想……什……么……?”太子忽然歪头,眼神直勾勾盯着她,“想……下……毒……?”
她眨眨眼,装傻:“我没有呀,我是大夫,不下毒的。”
“呵……”那东西又笑,“你……昨……天……还……用……石……灰……粉……迷……瞎……了……一……个……执……法……使……呢……”
她心里一惊。
它怎么知道这事?
难道……这蛊不仅能控人,还能读记忆?
那可真是糟透了。
她不动声色,慢慢把手移向针尾,准备强行拔针。只要针一离体,她立刻就能用镇魂液封住穴位,不让蛊毒扩散。
可就在她指尖碰到针尾的刹那——
太子突然抬手,一把抓住她手腕。
力气大得不像病人。
“放……手……”她挣扎,可对方死死攥着,指甲都陷进她肉里。
“你……走……不……了……”太子咧嘴,嘴角几乎裂到耳根,“你……怀……着……孩……子……跑……不……快……也……躲……不……掉……”
她呼吸一滞。
它连这个都知道?
那岂不是说……她在东宫的一切行动,都被它看在眼里?
她猛地抬头,盯着那双不属于太子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跑不快,也躲不掉。”
她顿了顿,另一只手悄悄把凝神归元丹夹在指缝间。
“可你也忘了一件事。”她歪头,露出梨涡,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话音落,她猛地将药丸弹出,同时抬腿狠狠踹向太子手肘。
太子吃痛松手,她顺势后撤,药丸精准落入他张开的嘴里。
下一秒,屋内骤然安静。
太子僵在原地,双眼翻白,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。
沈知微喘着气,一手扶桌,一手按腹,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行不行……就看这一把了……”她喃喃。
床上,太子突然剧烈抽搐,七窍开始往外冒黑气,三根银针嗡嗡震动,针尾金光暴涨。
她死死盯着,不敢眨眼。
终于,那黑气凝聚成一条细长虫影,在空中扭了几下,发出一声尖啸,猛地扑向她面门——
她抬手一扬,袖中驱邪符飞出,正中虫影。
轰的一声,符纸自燃,虫影惨叫着化为灰烬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
太子瘫在床上,呼吸微弱,但脸色已不那么青了。
沈知微腿一软,跌坐回矮凳,手里还攥着半张烧焦的符纸。
“总算……搞定了……”她喘着气,抹了把鼻血,“下次谁再敢给我找麻烦,我非让他尝尝我新研制的‘断子绝孙散’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肚子,小声说:“听见没?娘刚给你报了仇,赏你一块桂花糕,行不行?”
肚子里轻轻一动,像是答应了。
她咧嘴一笑,正想再调息一会儿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——
太子的手,又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