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，一下一下颠着，沈知微整个人像是被扔进筛子里来回晃荡。她蜷在角落，额头抵着车厢壁，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，一滴一滴砸在裙摆上，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印子。
肚子里那股劲又来了，不是轻轻挠痒那种，是有人拿根铁棍从里头往外顶，顶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。她咬住下唇，牙关打颤，手指死死抠住赵翊的袖口，布料已经被她抓出几道褶皱，眼看就要撕开线头。
“快……”她喘着气，声音发抖，“再快些……”
赵翊一手扶着她后背，另一只手掀开车帘，冲外头吼：“别停！不准慢！谁敢松一口气，我扒了他的皮！”
车夫没敢应声，只把鞭子甩得更响，马蹄敲地声越来越急。
沈知微闭着眼，喉咙里发出闷哼。她想运口气稳住胎息，可刚提丹田就抽着疼，像是肚子里有根筋被人打了结，越收越紧。她只能靠在赵翊胳膊上，借他一点支撑力撑着不瘫下去。
“你别硬撑。”赵翊压低声音，“咱们马上就到太子府，到了就让你躺下，稳婆我也让人去请了，你先忍着点。”
她摇头，眼皮都没抬，“不是要生……是早产征兆……还能走……”
“你还走？”赵翊瞪她，“你现在连坐都坐不稳，还走？你是铁打的不成？”
“我是大夫。”她终于抬头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，可眼神亮得吓人，“他是我病人……我不能……半道上撂挑子。”
赵翊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，哪怕爬也要爬进太子府的大门。
正要再劝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最后停在马车旁。
“六皇子！”是赵翊的心腹侍从，声音压得低却透着慌，“太子府来人送信——殿下高热不退，已经昏迷三刻，太医束手无策，府中上下乱作一团，说是……怕是撑不过今日午时了！”
话音落下的那一瞬，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。
沈知微猛地睁眼，原本半眯着的眼瞳骤然放大，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。她一把推开赵翊的手，挣扎着要坐直，可刚动一下，腹中剧痛又袭上来，她闷哼一声，整个人歪向一边。
“别动！”赵翊立刻按住她肩膀，“你现在这个样子，去了也帮不上忙，反而添乱！你听我说，我已经派人去太子府探情况了，若有需要，自然会传你过去！可你现在刚经历宫缩，胎位未定，万一路上发作——”
“不可能添乱。”她打断他，声音不大，却像钉子一样一根根扎进空气里，“我是他唯一的希望。”
“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了！”赵翊声音扬高，“你现在是什么状态你自己不清楚？冷汗直流、呼吸紊乱、脉象浮乱，你这是虚脱前兆！别说救人，你再多动一下，孩子都可能保不住！”
“孩子可以等。”她盯着他，一字一句，“但他不行。”
赵翊愣住。
她没再看他，转头望向车帘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晨雾还没散尽，屋檐瓦片上挂着露水，远处钟楼刚敲过三响，天光一点点亮起来，照在她脸上，映出一层近乎透明的苍白。
“赵翊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轻了些，却不容反驳，“你带我来的，就得把我送到。”
赵翊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知道拦不住她。这个丫头从来就是这样，表面软乎乎一团棉花，内里却是烧红的铁条，宁折不弯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掀开帘子对外头吼：“改道！全速前进！绕开坑洼路段，给我平着走！谁要是让我这车上的人颠一下，军法处置！”
“是！”车夫应得干脆，马鞭甩得更狠。
车内恢复安静，只有沈知微断断续续的喘息声。
赵翊重新坐下，伸手扶住她后背，让她靠得更稳些。“你少说话，省点力气。”他说，“到了地方，我背你进去。”
她没拒绝，只是轻轻点头，闭上眼调息。可眉头始终没松开，额角青筋微微跳动，显见疼痛一点没减。
过了片刻，她忽然低声问：“刚才那人说……太子昏迷多久了？”
“三刻钟。”赵翊答。
“三刻……不算长。”她喃喃，“但若是龙脉异动引发的高热，拖得越久越难救。他上次发病也是这样，先发热，再抽搐，最后神志不清……若不是我及时用针压住心火，早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，又是一阵绞痛袭来，她弓起身子，手紧紧按住小腹，指节泛白。
“别想了！”赵翊低喝，“你现在什么都别管，先保住自己！他要是知道你为了救他把自己和孩子搭进去，你觉得他会高兴？”
沈知微没说话，只是咬着牙撑过这一波痛。
待缓过来一点，她睁开眼，看向赵翊，嘴角竟扯出一丝笑：“你说他会不会骂我？说我傻，刚生完孩子不好好躺着，非要去管他的破事。”
“他当然会骂。”赵翊哼了一声，“他还得谢谢你。”
“那我就值了。”她轻声说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赵翊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心里堵得厉害。他知道她嘴上说得轻松，其实每一步都在硬扛。她不是不怕疼，不是不累，只是把所有软弱都藏在那双看似懵懂的眼睛底下，从不肯示人。
车轮滚滚向前，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，早点摊子冒出热气，街角卖花的小贩抱着竹篮走过，吆喝声远远传来。
这城还是原来的城，日子也照常过。
可对她来说，这一刻的世界只剩下两个方向：一个是身后逐渐远去的安稳，一个是前方未知的险境。
她选择往前。
又一轮阵痛袭来，比之前更猛，像是胎儿在肚子里翻了个身，又像有根针顺着脊椎往上扎。她闷哼一声，整个人往下滑，赵翊眼疾手快抱住她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
“疼……”她终于忍不住出声，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翊低声说，“再忍忍，快到了。”
她点点头，一只手仍按着肚子，另一只手却悄悄摸向袖中暗袋——那里装着她临行前塞进去的止痛散和安胎丸。她没拿出来，只是确认它们还在。
只要药还在，她就能撑。
只要人还在，她就能救。
马车忽然一个急转弯，车身猛地一斜，她身子一晃，差点摔出去。赵翊一手搂紧她腰，一手撑住车厢，低吼：“稳着点！你想把她颠散架吗！”
“前面路口塌了一块！”车夫回头喊，“绕不过去，只能快冲过去！”
“那就冲！”赵翊咬牙，“但给我慢下来！颠一下试试看！”
车速稍稍放缓，轮子碾过塌陷处，车身剧烈一震。
沈知微闷哼一声，冷汗瞬间浸透里衣。她咬住手臂，硬生生把叫喊咽回去，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赵翊看得心惊肉跳，“你别这样憋着！喊出来也没人笑话你！”
“喊了也没用。”她喘着气，“不如省点力气……赶路。”
赵翊哑口无言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。在这个时候，眼泪、呻吟、软弱，统统没有意义。唯一有用的，是往前走，一步都不停。
他低头看她，见她闭着眼，呼吸急促却不乱，指尖虽凉，脉搏却仍有韧劲。她是真的在拼命维持自己的状态，哪怕只剩一口气，也要把这口气用在奔赴的路上。
“沈知微。”他忽然叫她名字，没加任何称呼。
她嗯了一声，没睁眼。
“你记住。”他说，“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在这儿。”
她嘴角动了动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手腕上，轻轻捏了一下。
动作很小，却像是回应。
马车继续前行，穿过两条主街，拐进皇城东侧巷道。太子府的朱红大门已隐约可见，门前守卫来回踱步，气氛紧张。
沈知微睁开眼，望着那扇门，眼神一点点聚焦。
“到了。”赵翊说。
她没应，只是缓缓坐直身体，尽管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，但她坚持挺起背脊，像一棵被风刮弯却始终不肯倒下的小树。
“扶我下车。”她说。
赵翊皱眉：“你确定？你现在下去，万一——”
“我确定。”她打断他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，“他是我病人，我必须去。”
赵翊盯着她看了两秒，终于点头。他掀开车帘，一脚踏出去，回身将她小心抱起。
她没挣扎，任他抱着，一只手仍按着腹部，另一只手悄悄攥紧袖中药囊。
马车停稳，门前守卫见是六皇子亲自送来，立刻让开通道。
沈知微伏在赵翊肩上，望着太子府层层叠叠的屋檐，低声说：“快些……再快些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