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府门铜环,沈知微一脚踏进门槛,膝盖就软了一下。她顺势扶住门框,指尖掐进木缝,借力稳住身子。腿还在抖,像是走了一整夜山路,脚底板发麻,小腿肚抽着疼。她没吭声,只把怀里那青玉盒往胸口又按了按,布料蹭着锁骨,凉丝丝的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灰土的月白襦裙,小声嘀咕:“这破裙子都快成抹布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脚步声从厅内传来,轻快有力。赵翊大步迎出,披风都没来得及解,一眼瞧见她脸色发白,眉头立刻皱起。
“你这是怎么回来的?走了一路?”他三两步上前,不由分说接过她肩上搭着的鹅黄披帛,顺手搭在臂弯里。
沈知微眨眨眼,咧嘴一笑:“哎呀,六皇子这么紧张我做什么?我又不是三岁小孩,摔一跤就能哭半天。”说着还踮起脚尖转了个圈,裙摆甩出个弧度,差点一个趔趄。
赵翊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,语气带笑:“你还真敢演活蹦乱跳?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,牙也咬得死紧,当我不知道你逞强?”
她讪讪地缩回手,“哪有,我好得很!你看——”她抬手比了个“V”字,“胜利手势,灵渊执法者都被我打跑了,区区几步路算什么?”
赵翊看着她那副得意样,忍不住笑出声:“行行行,咱们沈大小姐最厉害。不过再厉害也得吃饭,再厉害也不能饿着肚子显神通。”他侧身一让,“里头都备好了,就等你回来开席。”
正厅灯火通明,八仙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菜。炖鸡、蒸鱼、炒青菜,连她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都上了桌。香气扑鼻,沈知微肚子“咕”地叫了一声,连忙捂住嘴。
“你这胃比狗鼻子还灵。”赵翊笑着拉她入座,“来,先喝碗汤暖暖身子。”
他亲自执壶,倒了一碗乳白色的羹,递到她手里。沈知微低头一闻,是党参、黄芪熬的,还加了点冰糖,甜香温润。
“你连这个都记得?”她抬头看他。
“你上次说苦药喝多了,嘴里发苦,得吃点甜的压一压。”赵翊坐下,夹了块鱼肉放她碗里,“我记性可不差。”
沈知微低头喝了一口,热流顺着喉咙滑下,整个人都松快了些。她眼角微微弯起,没再装傻充愣,也没刻意反驳,只是轻轻说了句:“那是当然,也不看看我是谁。”
话出口她才反应过来——这话太张扬了,不像平日那个总爱装懵懂的小丫头。她偷偷瞄了赵翊一眼,生怕他看出不对。
赵翊却哈哈大笑起来,拍了下手:“听听,听听!这才像我认识的沈知微!从前总装乖巧,说话细声细气,现在终于敢说一句‘老子天下第一’了。”
“谁说老子了!”她瞪他一眼,“我是小姑娘!”
“哦对对对,”他点头如捣蒜,“咱们沈大小姐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小姑娘,打跑执法者,抢到秘宝,还能一边吐血一边笑话人家踩血滑倒——听说你最后那一招,是拿血混丹渣恶心人灵息?”
沈知微一口汤差点喷出来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肩上那道口子,血迹干了还泛金光,宫里老太医看了都说稀奇。”赵翊夹了片鸡肉塞进嘴里,“我还问是不是中了什么毒,人家说不像,倒像是……体内有东西在护主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袖口裂痕,没接话。灵珠藏在内襟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,一直温温的,像揣了个小火炉。
“别管那些了。”赵翊给她夹了块藕,“快吃,凉了不好。”
她夹起一块送进嘴里,软糯香甜,桂花味浓得直冲脑门。她眯起眼,满足地叹了口气:“这厨子该赏。”
“回头让他去你院子里当差。”赵翊笑道,“你想吃什么,随叫随到。”
“那我要天天吃甜的。”她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行啊,只要你不怕蛀牙。”
“蛀牙怕什么,我自个儿会治。”她得意地扬起小脸,“再说了,人生苦短,不吃甜点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赵翊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,笑得前仰后合:“你说得对,咱们沈神医活得比谁都明白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气氛融洽得像是寻常人家兄妹吃饭。沈知微难得没设防,也没想着谁要算计她、试探她,就这么安安心心吃了顿饭。吃到一半,她甚至主动给赵翊夹了筷子青菜,还一本正经地说:“你也别光顾着吃肉,得补点绿的。”
赵翊愣了下,随即笑得更欢:“好好好,听沈大夫的。”
她自己也笑了,左颊梨涡浅浅一现,又迅速隐去。
就在这时,她正要去夹第二块糯米藕,忽然小腹猛地一紧,像是被人用铁钳狠狠夹住,又拧了半圈。她手指一僵,筷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冷汗瞬间从额头冒出来。
她下意识抬手按住下腹,指尖冰凉。那一瞬,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:是不是昨晚打斗伤了胎?是不是飞升诀练岔了气?还是迷神香的余毒没清干净?
可这些念头只闪了一下,就被剧痛碾碎。
“嘶——”她倒抽一口冷气,整个人往前一倾,额头抵在桌沿上,呼吸急促。
“知微?”赵翊立刻起身,绕到她身边,一手扶住她肩膀,“怎么了?旧伤复发?还是哪里不舒服?”
她咬着唇,没说话,只是摇头。疼得她说不出整句,只能靠喘气撑着。那痛一阵强过一阵,像是胎儿在肚子里翻了个身,又像有根针从里头往外扎。
赵翊脸色变了:“我去叫太医!”
“别……”她抓住他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“等等……”
她闭着眼,额角青筋微微跳动,嘴唇发白。过了好几息,才勉强抬起头,声音颤抖却清晰:“赵翊……我好像要生了。”
厅内一下子静了。
烛火摇曳,映在她脸上,照出一层薄汗。她的眼神里没有平时的狡黠,也没有装出来的天真,只剩下真实的惊惧和茫然。
赵翊怔住了,手还被她抓着,一时竟忘了反应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说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又是一阵绞痛袭来,她蜷起身子,几乎坐不住,“我……要生了。”
赵翊猛地回神,一把将她打横抱起。动作利落,半点不含糊。
“别慌,”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,“我送你去太医院,那边有稳婆常驻,药材齐全,不会有问题。”
沈知微靠在他怀里,脑袋晕乎乎的,疼得脑子发木。她想说自己可能还没到日子,想说也许是假性宫缩,可话到嘴边又被一波更强的痛意堵了回去。
她只能死死抓住他的衣襟,指节发白。
“你忍一忍,很快就到。”赵翊脚步加快,穿过回廊,往府门方向去。
沈知微伏在他肩上,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响,混着脚步声,一下比一下急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虚弱地开口:“等等……不去太医院……去太子府……宇文澈……他在等我……”
赵翊脚步一顿。
“你确定?你现在这个样子,路上颠簸不得,太子府又远……”
“必须去……”她咬牙,“他……能帮我……”
赵翊盯着她苍白的脸,终于点头:“好,听你的。”
他转身改道,抱着她快步走向侧门。门口早有马车候着,帘子半掀,车内铺了厚厚软垫。
他小心地将她放进去,自己也跟着钻进来,坐在她旁边。
“坐稳了。”他对车夫喊,“全速去太子府,不准晃!”
马车启动,轮子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声响。沈知微蜷在角落,一只手紧紧按着肚子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赵翊的袖子。
他没挣开,反而轻轻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。
“别怕,”他说,“我在呢。”
她没回应,只是闭着眼,呼吸越来越急。
车外天光渐亮,晨雾未散。马蹄声急促,敲碎了清晨的宁静。
车厢内,沈知微的手突然收紧,指甲掐进赵翊的皮肤。她猛地睁开眼,瞳孔微缩,声音断断续续:“疼……好疼……孩子……要出来了……”
赵翊盯着她惨白的脸,喉结动了动,低声道:“撑住,我们马上就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