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透出点灰白,雾气还缠在树梢上没散干净。沈清秋的脚步踩断枯枝的声音噼啪作响,她跑得急,鞋底沾了露水,每一步都打滑。身后那片林子静得出奇,连鸟都没叫一声。
她不敢回头。
可她知道赵翊不会就这么放过她。
果然,才拐过一块青石,脚下一软,整个人往前扑去——不是绊倒,是腿突然使不上劲。她跪在地上,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跑啊。”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怎么不接着跑了?”
赵翊站在三步开外,玄色披风垂地,袖口沾着草叶和泥点。他刚才抱着沈知微不方便追,现在人放下了,动作利落得像只猎豹。
沈清秋撑着地想爬起来,手一抖又栽下去。她咬牙:“你们等着……这事没完!我还有后招!我……”
“你还有什么?”赵翊冷笑,“你连解药都没有,还谈什么后招?你现在连自保都难,还想玩更大的?”
她说不出话来。
胸口闷得像是被人拿秤砣压着,喘一口都是疼的。这毛病早就有了,每次气急攻心就犯,小时候大夫说是心脉弱,可没人知道,那是嫉妒积成的毒,年复一年,早就渗进骨头缝里了。
她抬头瞪着他,眼珠子几乎要裂开:“凭什么?她一个庶女,病秧子,八岁不到的小丫头片子,爹把《千金录》给她,娘也说她更懂药性!我才是正经学医的!我熬药能熬到通宵!她呢?整天吃糖丸、摆弄那些破瓶子!凭什么好事都轮到她!”
赵翊听着,没动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沈知微。
他也知道,这些话憋了多久。
“所以你就下迷神香?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拿命去赌?你以为她是好欺负的?她能活到现在,靠的是装傻充愣,还是有人替她挡刀?你真以为她不知道你在盯她?你腕上那个镯子,从进院子就开始转,她在等你动手。”
沈清秋一怔,低头看自己手腕。
那是个新打的银镯,雕着缠枝莲,看着普通,实则内圈刻了苗疆咒文,能引香入体,还能控人神志。她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,谁知道……
“你早发现了?”她嗓音发颤。
“我不但发现了,我还知道你昨儿夜里去了后山药庐。”赵翊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偷换药材,留下脚印,还在窗台蹭掉了半片指甲花粉。你当东宫侍卫是摆设?”
沈清秋脸色刷地白了。
原来她每一步都在别人眼里。
她不是没想过退路,可每次看到沈知微坐在堂前被长辈夸奖,看到她轻轻松松写出一张方子就让太医点头称是,看到连父亲都悄悄把她写的药笺收进匣子……她就觉得胸口烧得慌。
她必须赢一次。
哪怕毁了自己,也要拉她下来。
“我没有别的选择!”她嘶吼出来,声音劈了,“她占了一切!我连恨都不能恨吗!”
“你可以恨。”赵翊居高临下看着她,“但你不该动手害人。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,我不只是关你柴房这么简单。”
话音未落,他抬脚踹出。
不是踢头,也不是踢腰,而是精准落在她后膝窝。
“咚”一声,沈清秋重重摔在地上,脸撞进泥里,碎发糊了满脸。她挣扎着要爬,赵翊已经蹲下来,一把揪住她后领,像拎猫崽似的把她提起来。
“沈清秋,你作恶多端,今天就是你的报应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,“别怪我没给你机会。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到这一步的。”
沈清秋吐出一口带土的血沫,脖子梗着,眼珠通红:“你们别得意……我不会放过你们的……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喉头猛地一热。
“哇”地喷出一大口血,溅在赵翊靴面上,热乎乎的。
她眼睛翻白,身子一软,直挺挺往后倒去。
赵翊松手,任她摔在地上,鼻息尚存,人已昏死。
他站起身,掸了掸袖口,冲林子外低喝一声:“出来。”
两名黑衣侍卫从树后闪出,动作整齐,脸上无表情。
“把她抬走。”赵翊指了指地上的人,“关进沈府西院柴房,手脚绑牢,门上加锁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准任何人探视,连送饭都由你们亲自经手。”
“是。”两人应声,一人架臂一人托腿,抬起来就走。
赵翊没跟,站在原地看了会儿,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尽头。
晨风穿过树隙,吹得草叶沙沙响。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沉稳。
沈知微还靠在那棵老槐树根底下,闭着眼,小脸苍白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。她左手搭在肚子上,右手蜷着,指尖离银针袋只差一寸。
赵翊走近,在她面前蹲下。
“醒了?”他低声问。
沈知微没睁眼,睫毛微微动了下,算是回应。
“人抓到了,关柴房了。”他说,“嘴还挺硬,临晕前还骂你呢。”
她这才掀开一条眼缝,左颊梨涡一闪:“骂我什么?”
“说你抢她风头,夺她机缘,还说你早晚遭报应。”赵翊扯了扯嘴角,“典型输不起。”
沈知微轻哼一声,慢慢坐直了些:“她要是肯踏实学医,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。”
“可她不肯。”赵翊伸手扶她胳膊,“走吧,带你回去。”
她没拒绝,由着他搀起来。腿还是软的,走了两步就踉跄一下,赵翊干脆一手托她腋下,一手环腰,直接抱了起来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她小声抗议。
“你能走我也抱。”赵翊道,“刚才差点让人毒死,现在逞什么强?”
她不说话了,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味。
两人一路无话,穿过林子,绕过后山小径,远远看见沈府偏院的角门。天光已经大亮,鸡叫第二遍了,有丫鬟提着水桶走过,看见他们,吓得赶紧低头避到一边。
赵翊一直把她送到屋门口,才放下。
屋里早有人候着,是沈知微的贴身婢女阿芜,捧着温水和干净帕子,见状连忙上前接人。
“小姐受惊了。”阿芜扶她坐下,拧了帕子给她擦手。
沈知微摇摇头:“没事,就是累。”
赵翊站在门口没进屋,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,又落在桌上摊开的药册上——那是她昨晚算账用的,墨迹未干,笔尖还插在砚台里。
“你好好歇着。”他说,“柴房那边我会盯着,她醒不来,也逃不掉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谢谢你。”
赵翊顿了顿,忽然一笑:“谢什么?你要是死了,我找谁要止痛散去?”
她也笑了,眼角挤出细纹:“那你下次记得多给点报酬。”
“行,等你病好了,我请你去北疆吃烤羊腿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他最后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开。
门吱呀关上,屋内安静下来。
阿芜给她换了鞋袜,又端来温热的米粥。沈知微喝了两口,便推开:“不想吃。”
“小姐,您得补点力气。”阿芜劝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靠在椅背上,闭眼,“让我静静。”
阿芜不敢再多言,收拾碗筷退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阳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她手背上,淡金色的灵脉纹路若隐若现。她缓缓抬起手,看着那道纹,良久不动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是阿芜回来,在门外轻声说:“小姐,柴房那边传信,沈清秋醒了,一直在骂人,还撞门。”
沈知微睁开眼,没应声。
“要不要……去看看?”
“不去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坚定,“让她骂。等她嗓子哑了,自然就停了。”
阿芜应了声“是”,又退下。
沈知微重新闭眼,手指轻轻摩挲袖中那个小瓷瓶——凝神归元丹还在。
她没吃。
也不会吃。
她要把这颗药留着。
等到哪天沈清秋真的走投无路,跪在她门前求救的时候,她就拿出来,放在案上,点一炉桂花香,慢悠悠地说:“你说,这药,值多少?”
但现在不行。
现在她只想睡一觉。
眼皮越来越沉,呼吸渐渐平稳。
屋外风吹动檐下铜铃,叮当响了一声。
她没听见。
梦已经来了。
赵翊走出沈府角门时,天已全亮。守门小厮低头哈腰送他,他理都没理,径直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,他靠在车厢壁上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侍卫低声问:“殿下,接下来如何处置沈清秋?”
“先关着。”他闭眼,“等她冷静几天再说。别让她死,也别让她太舒服。”
“明白。”
马车启动,轮子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声响。
赵翊掀开车窗帘一角,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飞檐。
那里安静如常。
可他知道,这场风波没完。
沈清秋不会罢休。
她心里那股怨念,比毒还深。
但他也不怕。
他只护得住这一次,下一次,就得看沈知微自己了。
马车渐行渐远,街市喧闹起来。
卖包子的吆喝声钻进耳朵。
赵翊放下帘子,低声说:“去趟药铺,买些安神香。”
侍卫应了声。
车内重归寂静。
一只苍蝇撞在车窗纸上,嗡地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