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翊抱着沈知微,手臂绷得发酸也不敢松劲。她脑袋靠在他臂弯里,脸色青白,嘴唇泛着死气的灰蓝,可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吓人。他刚才是不是看错了?她动了手指——不,不是错觉,草叶确实晃了半寸。
沈清秋把空手一摊,冷笑:“瓶子扔了,你爱捡不捡。两个半时辰后她断气,别说我没提醒你。”
赵翊没动,目光锁在她脸上:“你慌了。”
“我慌什么?”她扬眉,“我赢了,你不服?”
“你要是真有解药,就不会当着我的面扔。”赵翊声音沉下来,“你根本不知道那瓶药能不能救她,是不是?你只是赌一把,赌我急着去追瓶子,好趁机脱身。”
沈清秋嘴角一抽,扇子猛地合拢,“六哥今天倒聪明了?可惜晚了。”
就在这时,沈知微的左手忽然又是一颤。
这次比刚才明显多了。
她指尖蹭过袖口,慢慢摸到内衬夹层,那里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。她用拇指顶出针尾,借着袍袖遮掩,将针尖狠狠扎进掌心虎口穴。
一阵尖锐的痛感炸开,像有根烧红的铁丝顺着胳膊往上钻。她牙关紧咬,额头沁出冷汗,可混沌的脑子总算被这一刺激得清醒了几分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冒烟,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:“赵……翊……”
赵翊低头,立刻察觉她眼神不对——不再是呆滞无神,而是有了焦距,甚至带着点熟悉的促狭。
“我在。”他放低声音。
“别听她的……”她喘了口气,每个字都费力得很,“她根本……就没有解药。”
林子里一下子静了。
连风都停了。
沈清秋脸上的笑僵住,像被人突然泼了一盆冰水。“你胡说!我当然有!我刚还拿在手里!”
“那你……怎么不自己留着?”沈知微又咳了一声,眼角挤出一丝笑纹,“迷神香……是苗疆禁药……炼一炉要三年……你舍得……随手扔了?”
沈清秋语塞,扇子攥得死紧。
“再说……”沈知微喘匀一口气,继续道,“你若真有解药……干嘛等到现在才拿出来?早该……逼赵翊答应条件了……何必多此一举……扔瓶子?”
她每说一句,沈清秋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赵翊听懂了,嘴角慢慢扬起:“对啊,你说你有解药,可从头到尾,你都没说过这药该怎么用、几时吃、吃多少。你连个谎都圆不全。”
“我……我只是不想让你们知道配方!”沈清秋强辩。
“配方?”沈知微轻笑一声,竟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只有拇指大,通体雪白,封口用的是淡黄蜡丸,“喏,这才是解药。”
赵翊一愣:“你什么时候拿的?”
“一直带着。”她声音虽弱,语气却笃定,“我出门前……就知道有人要动手……药囊里……多备了一瓶。”
沈清秋盯着那个小瓶,瞳孔骤缩:“不可能!那药我亲手炼的!世上只有我有!”
“所以你就以为……没人能解?”沈知微抬眼,左颊梨涡忽隐忽现,“可你忘了……我是谁。”
她是沈家庶女,八岁病弱,人人都说她活不过明年春。可她背得下整本《千金方》,能在三息内辨出十八种毒草,连太医院的老太医都偷偷抄她写的药笺。
她不是大夫,她是毒都不愿碰的甜食控,但为了防人下药,早就把解毒丸当糖豆嚼。
沈清秋脸色由白转青,再转铁灰。她猛地后退一步:“你骗人!那瓶药我认得!那是清心丸!你糊弄谁呢!”
“清心丸?”沈知微轻轻摇头,“你再仔细看看。”
她用还能动的右手,慢慢揭开蜡封,倾出一粒药丸。药丸呈淡金色,表面浮着细微的银纹,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
“这是……‘凝神归元丹’。”她低声说,“专克迷神香。师父……亲传的方子。”
赵翊眯眼:“你师父?哪个师父?”
“一个疯老头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“三天前硬闯我院子,非说要收我为徒。我本来不信,可他教的法子……还真管用。”
她说着,又把药丸收回瓶中,盖好盖子,举到唇边,作势要吞。
“等等!”沈清秋失声叫道,“你不能吃!万一……万一你撑不住呢!”
沈知微顿住,歪头看她:“哦?你关心我?”
“我……我不是关心你!”沈清秋咬牙,“我是说……这药若是假的,你吃了当场暴毙,六皇子肯定不会放过我!”
“所以你是怕担责?”赵翊冷笑,“那你刚才扔瓶子的时候,怎么不怕?”
沈清秋语塞,额角渗出冷汗。
沈知微却笑了,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小孩:“药是真的。但我不能现在吃。”
“为什么?”赵翊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目光转向沈清秋,一字一顿,“她得先吃下这个。”
她把小瓶递到沈清秋面前:“你不是说我骗你吗?那你来试试。这药若真是解药,你吃了也无妨;若不是……那你就能当场揭穿我,洗清冤屈。”
沈清秋瞪大眼:“你让我吃?你疯了吧!万一有毒呢!”
“有毒?”沈知微眨眨眼,“可你不是刚说了,这是清心丸?清心丸能有什么毒?还是说……你其实知道这不是清心丸,所以才不敢吃?”
沈清秋脸色变了又变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扇子。
她当然不敢吃。
她根本不知道这药是什么成分。万一真是解药,沈知微吃了没事,她吃了反而出问题,岂不是自曝其短?可要是拒绝,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,根本没有解药。
她站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
赵翊抱臂冷笑:“怎么样?敢不敢吃?不敢吃,就等于你说的全是假话。意图谋害朝廷命官,私藏禁药,伪造解药,三条罪名,够你在诏狱蹲三年了。”
“我没有伪造!”沈清秋尖叫,“我……我就是想吓唬她!谁让她抢我风头!从小到大,人人都夸她聪明,说我不过是陪衬!我忍够了!”
“所以你就下毒?”沈知微声音轻了,“就因为我比你会看病?”
“不只是看病!”沈清秋红了眼,“父亲把祖传药典交给你!连母亲都说你更像沈家人!我才是嫡女!我才是正经继承人!凭什么好事都轮不到我!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掉了下来,可那泪里没有委屈,只有不甘和怨恨。
沈知微静静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知道……我最讨厌什么吗?”
沈清秋一怔。
“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药。”她声音软下来,却带着刺,“尤其是……拿我的命去赌输赢的人。”
她把小瓶收回袖中,慢悠悠道:“这药我不吃了。”
“你不吃了?”赵翊皱眉。
“对。”她点头,“我要留着,等她哪天主动来求我。”
沈清秋脸色一白:“你做梦!我宁死也不会求你!”
“那你就等着吧。”沈知微闭上眼,像是累了,“等你哪天中了别的毒,走投无路,跪在我门口喊救命的时候……我就把这瓶药,放在你够不着的地方,让你看着,闻着,就是不让碰。”
沈清秋浑身发抖,扇子“啪”地摔在地上。
赵翊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还别说,她真干得出来。”
沈清秋抬头看他,眼里全是恨意:“你们等着!这事没完!我还有后招!我……”
“你还有什么?”赵翊打断她,“你连解药都没有,还谈什么后招?你现在连自保都难,还想玩更大的?”
他往前一步,沈清秋本能后退,脚下一绊,差点摔倒。
“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绑回去。”赵翊冷冷道,“但我想看看,你能撑到几时。”
沈清秋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死死盯着沈知微,仿佛要把她烧出两个洞来。
可沈知微已经闭上了眼,呼吸渐渐平稳,像是真睡着了。
赵翊低头看她,发现她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他知道,她没睡。
她在等。
等沈清秋崩溃,等她自己跑掉,等她再也撑不住,回头来求饶。
林子里静得可怕。
风穿过树梢,吹得草叶沙沙响。
沈清秋站在原地,手里没了扇子,腕上新镯子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她嘴唇哆嗦着,忽然转身,拔腿就跑。
脚步踩断枯枝,惊起一群山雀。
赵翊没追。
他低头看怀里的小姑娘,轻声道:“赢了?”
沈知微没睁眼,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。
他笑了笑,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。
远处传来鸡鸣,天快亮了。
他抱着她,站在原地没动。
沈清秋跑出老远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子里,那两人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咬紧牙,指甲掐进掌心。
然后转身,继续跑。
赵翊忽然开口:“她会回来的。”
沈知微依旧闭着眼,声音轻得像梦呓: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不会罢休。”
“那就等她再来。”
“你不怕?”
她终于睁开一只眼,瞥了他一下,左颊梨涡一闪:“怕什么?我又不是没被坑过。”
赵翊笑了:“也是。你这人,越被人欺负,越精神。”
她哼了一声,重新闭眼:“下次她要是带刀来,记得提醒我穿护心镜。”
赵翊低头看她苍白的小脸,忽然觉得有点心疼:“你真不吃药?”
“不吃。”她摇头,“我要让那药……成为她的噩梦。”
赵翊没再问。
他知道,这丫头一旦打定主意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他抱着她,慢慢往回走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雾弥漫。
身后林子里,一片狼藉的草地上,那只摔碎的团扇静静躺着,扇面上的并蒂莲被踩得模糊不清。
一只蚂蚁爬过扇骨,停在断裂处,触角轻轻抖了两下。
然后转身,钻进了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