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穿过林子,树叶沙沙作响。蚂蚁爬过沈知微的手背,细腿在她皮肤上轻轻划动,像一根看不见的针在试探。她的睫毛没动,眼珠却缓缓转了半圈,盯住那一点黑影。它正往手腕爬,那里有脉搏跳动,血温比别处高些。
她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落叶被踩碎的声音,也不是草叶摩擦的窸窣,是靴底急促蹬地、带着泥点溅起的闷响。那人跑得快,喘气粗,一边跑还一边喊:“知微!沈知微!”
声音越来越近。
她认得这声音——六皇子赵翊。早上他还笑嘻嘻地说要带她去北疆看雪原上的药田,说那儿的冰莲子能治百病,顺手还能拐几个苗人回来当厨子。现在他嗓门劈了,像被人掐着脖子吼出来的。
“知微!你在哪儿?”
他冲进林子口,一眼扫过歪斜的老槐树、塌了半边的石凳、还有那片被压倒的野草。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沈知微躺在那儿,脸朝天,眼睛睁着,胸口微微起伏。月白襦裙沾了土,披帛滑到肩下,药囊紧紧贴在胸前,封口的狐脂蜡印完好无损。
赵翊一个箭步冲过去,单膝跪地,伸手探她鼻息。气息弱,但还在。他又去摸她手腕,指尖刚搭上脉门,眉头就拧成了疙瘩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低声说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,是随身带的防身家伙,平日用来扎刺客穴位,今天拿来试毒。他轻轻刺破沈知微指尖,挤出一滴血,把针尖蘸了血,再吹口气。
针尖瞬间泛黑,像烧过的炭。
“中毒了。”他咬牙,“谁干的?”
他一把将沈知微抱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。她脑袋软软地歪着,嘴唇泛青,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。他盯着她的眼睛,发现她也在看他——眼神清亮,没涣散,像是听得见、看得清,只是动不了。
“你醒着?”他问。
她的眼珠又转了一下,仍是没眨眼。
赵翊心头一紧。能听见不能动,这是最狠的毒。他正想再问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树枝的声音。
“六哥,找够了吗?”
沈清秋从一棵松树后走出来,手里摇着一把团扇,扇面绣的是并蒂莲,开得俗气。她脸上挂着笑,眼角都翘起来了。
赵翊猛地回头,目光像刀子一样甩过去:“你在这儿?”
“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?”她慢悠悠走近,站定在两步外,低头看着沈知微,“哎呀,这不是我们家的小神医吗?怎么躺这儿了?晒太阳也不挑个好地方。”
赵翊没理她的话,直接问:“她中了什么毒?”
“毒?”沈清秋轻笑一声,“六哥说话可真难听。我只是跟她开了个玩笑,谁知道她身子这么虚,闻了点香就倒了。”
“香?”赵翊冷笑,“你袖子里那瓶黑瓷瓶装的是迷神香吧?苗疆禁药,一缕就能放倒一头牛。你说是玩笑?”
沈清秋脸色微变,随即又笑了:“六哥真是博学,连这个都知道。不错,是我拿的。可那又怎样?我又没逼她闻。”
“解药呢?”赵翊声音低下去,却更沉,“快拿出来。”
“解药?”她歪头,“有是有……不过——”她拖长音,从袖中抽出那个拇指大的黑瓷瓶,在掌心轻轻抛接了一下,“你想拿什么换?”
赵翊盯着她手里的瓶子,拳头捏得咯咯响。他抱着沈知微,手臂绷得死紧,生怕她滑下去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要的不多。”沈清秋眨眨眼,“比如,你上次答应借我的北狄战马,什么时候给?再比如,父皇前两天赏你的那块玉佩,能不能送我玩几天?哦对了,听说你府里新来了个会唱胡曲的舞姬,我也想去听听。”
她说一句,抛一下瓶子。那小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黑线,落回她手中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赵翊没吭声。
沈清秋笑意更深:“怎么?舍不得?可她只剩三个时辰了。过了这个点,神仙也救不活。你要是再犹豫,我就把这瓶药扔湖里去,咱们一起看热闹。”
“三个时辰?”赵翊冷笑,“你说她三个时辰必死,那你敢不敢让我试一针?”
“试什么?”她眯眼。
“我用银针引她指尖血,若三刻内针不黑,说明毒性尚缓,你就是在唬人。”他说着,已抽出刚才那根针,又要刺沈知微手指。
“等等!”沈清秋突然喝止,“你敢再扎她一下,我就立刻砸了瓶子!”
赵翊停手,针尖悬在半空。
“你怕了?”他笑,“你怕我试出来,根本没那么严重,是不是?你根本就没打算让她死,只想吓唬她,顺便勒索我?”
“我吓唬谁?”沈清秋冷脸,“迷神香入体,闭气无用,解毒丸只能压一时。她现在已经全身麻痹,再过两个半时辰,毒素就会侵入心脉。你信不信,我现在就把时间算给你听?”
她说着,真从腰间取出一块铜制小漏刻,放在地上,轻轻一拨,水开始缓缓滴落。
“看见没?这水滴完三次,她就没气了。”她指着漏刻,“你还有机会。现在答应我三个条件,我立刻给她解药。”
赵翊沉默片刻,忽然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沈知微。
她的眼珠又动了,这次是对着他。
他懂了。
他轻声道:“你听到了吧?她说要用你换三匹马、一块玉、一个舞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扬起:“沈清秋,你要这些东西,我不给。但我可以给你别的。”
“哦?”她挑眉,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——”他冷笑,“你腕上那只新镯子,我能当场拆了它,让你知道什么叫‘反噬’。”
沈清秋脸色骤变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戴的那只镯子,是用蛊虫炼的吧?控制人心那种。”赵翊盯着她手腕,“你最近脾气暴躁,眼神发直,说话颠三倒四,你以为没人看得出来?你中了自己下的蛊。”
“胡说!”她尖叫,“我好得很!”
“那你敢当着我的面吃颗桂花糕吗?”赵翊淡淡道,“你以前最爱吃甜的,现在连闻都不闻。为什么?因为甜味会激化蛊毒,对不对?”
沈清秋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说话。
赵翊继续道:“所以你现在威胁我,不是因为你有多得意,是因为你快控制不住自己了。你需要解药,也需要钱去买更多材料续命。你不是在玩弄我,你是在求生。”
他抱着沈知微,慢慢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现在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一是你现在交出解药,我帮你找药老解蛊;二是我把你绑去见父皇,就说你私藏禁药、意图谋害朝廷命官。你自己选。”
沈清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手里的瓷瓶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凭什么这么说?你有什么证据?”
“证据?”赵翊冷笑,“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?我专管京城刑案,连街尾王婆偷腌菜都查得出来,你会以为我看不出你中蛊?”
他往前一步。
沈清秋踉跄后退,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“你别过来!”
“解药。”赵翊伸出手,“现在。”
她咬着牙,死死盯着他,眼里全是恨意。
然后,她忽然笑了。
“好啊,六哥,你厉害。”她慢慢举起瓷瓶,“解药在这儿。不过——”
她话音未落,手腕猛地一抖,瓶子脱手而出,直直飞向林子深处!
赵翊瞳孔一缩,立刻要追。
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,沈知微的左手食指忽然抽搐了一下。
极轻微的一颤。
草叶随之晃了半寸。
赵翊脚步一顿。
他低头看她。
她的眼珠转向瓶子飞去的方向,又缓缓移回他脸上。
他明白了。
他没追瓶子。
他抱着她,站在原地,冷冷看向沈清秋。
“你扔了?”他问。
“扔了。”她扬起下巴,“怎么样?你不去捡?她可只剩两个半时辰了。”
赵翊点点头,忽然笑了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说,“她舌底含过‘百嗅通’,虽然压不住迷神香,但能让毒性扩散慢一半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
“她刚才动了手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