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露亭的晚风揉着水泽的软润,柳影摇落满亭碎光,众人正笑谈着族中催婚的百般无奈。
唯有轩辕月铭倚着石桌,指尖轻叩茶盏沿,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,等着这群躲婚的家伙再吐几句苦水,却没料到,一直默然抿茶、仿若事不关己的申屠子夜,竟淡淡开了口。
他指尖仍轻贴微凉的茶盏,泽渊印的清辉淡得几乎融进暮色,冰纹敛尽,周身只剩水泽的清润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日水泽无虞”一般,却掷地有声:“他们无非就想要后代,实在不行,我自己生一个给他们。保准让他们别再催我。”
一句话,轻飘飘落在亭中,却如一颗冰石投入平静的水泽,炸得满亭寂静。
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,闻人翊悬张着嘴,刚咬下的半颗鲜果悬在唇边,眼睛瞪得溜圆,连嘴里的滋味都忘了品;轩辕神君执壶的手猛地一顿,滚烫的茶汤溅出几滴,落在石桌上,晕开浅浅的茶渍,耳尖的淡红瞬间褪尽,只剩满眼的错愕;容成墨熙捏着青樱果的指尖微紧,眉眼间的浅笑僵住,望着子夜的目光满是难以置信;公仪楚人靠在亭柱上的身子微微直起,垂着的眸抬了起来,石纹轻颤,显然也被这话说得乱了心神。
就连素来沉稳的轩辕月铭,也难得失了态,握着茶盏的手微松,金辉漫出一丝又骤然敛去,眼底的似笑非笑化作实打实的震惊,望着子夜的目光里满是“你竟会说这话”的诧异。
亭外的晚风拂过垂柳,沙沙的声响成了此刻唯一的动静,水泽的涟漪轻漾,映着天边的晚霞,却衬得亭中愈发安静。
最先回过神的是闻人翊悬,他猛地咽下嘴里的果子,呛得咳嗽两声,拍着胸口道:“子、子夜?你说啥?自己生一个?!这、这咋生啊?!咱雾山各族,哪有单人能生后代的?!”
他声音里满是惊惶与好奇,活了这么大,从未听过谁能独自诞下后代,更何况是素来清冷、连婚娶都避之不及的申屠子夜,这话实在太过惊人,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。
轩辕神君也缓过神,轻咳一声打破寂静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难以置信:“子夜,你此话……可是当真?雾山各族的血脉传承,皆需双灵相融,单靠一人,绝无可能,莫不是气话?”
在雾山,各族的后代皆需男女双方法术相融、灵韵相契,方能孕育,这是千百年的规矩,亦是血脉传承的根本,单人诞子,简直是天方夜谭。他实在难以相信,素来理智、万事皆循水脉本源的子夜,会说出这般不合常理的话。
容成墨熙也轻蹙眉,眉眼间带着几分担忧:“子夜,你定是被族中长老催得烦了,才说的气话。单人诞子本就无稽之谈,更何况你是申屠水行执掌,身系水脉本源,万万不可妄动术法尝试,稍有不慎,便会伤及自身灵韵。”
她深知术法的边界,强行逆改血脉传承的规矩,必会遭天道反噬,子夜与水脉相融极深,灵韵受损,便是雾山水泽的损失,她绝不愿见他因一时气话,做出冲动之事。
公仪楚人也沉声开口,石纹凝于指尖,带着几分郑重:“不可妄试,逆规则,必受惩。”她话少,却字字恳切,深知世间规矩不可轻易打破,更何况是血脉传承这般根本的事。
众人的目光皆聚在子夜身上,有震惊,有疑惑,有担忧,唯有轩辕月铭,望着子夜清澄无波的眸光,渐渐从最初的震惊中平复,眼底竟漫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,他瞧着子夜这副平淡认真的模样,便知他不是随口说的气话,竟是真的动了这个念头。
子夜迎着众人的目光,依旧神色平淡,仿佛自己说的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他抿了一口茶,清泠的声音再度响起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申屠水行,以水为源,水可化生万物,脉可孕养灵韵。我与水脉合一,水便是我,我便是水,以泽渊印引水脉本源,借申屠祖地的聚灵台,孕养一个以水为骨、以我灵韵为魂的后代,并非不可能。”
他并非一时气话,而是早已想过此事。申屠长老催婚,无非是为了申屠血脉延续,为了水泽执掌有后继之人,既然他不愿与旁人灵韵相融,不愿因婚娶分了守泽的心思,那便以申屠水行的本源术法,独自孕养一个后代——以水化生,以灵为魂,既承申屠血脉,又融水脉本源,两全其美,也能让长老们彻底歇了催婚的心思。
这番话一出,亭中再度寂静,众人皆是瞠目结舌。他们竟忘了,申屠水行千百年传承,掌水之能通天,水为万物之源,化生之术本就是申屠的本源术法,只是千百年无人敢尝试以自身灵韵独力孕养后代,只因太过耗损自身,且需与水脉相融至极致,方能做到。
而子夜,恰恰是申屠千百年唯一臻至人水合一的执掌,泽渊印在手,与雾山水脉本源相融,竟真的有尝试的可能。
闻人翊悬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我的天……这、这也太狠了!为了躲婚,居然连自己生都想出来了!子夜,你是真的狠!”
容成墨熙望着子夜清澄的眸光,知道他心意已决,轻叹一声:“以水脉本源孕养,必会耗损你自身灵韵,且孕养过程需守在祖地聚灵台,寸步不离,耗时至少三年,你身为水行执掌,怎能离得开水泽?”
“无妨。”子夜淡淡颔首,“聚灵台与水脉总控玉柱相连,神念可通水泽,虽身不能离,却可远程掌泽。灵韵耗损,水脉本源可补,不过是多费些心力罢了。”
于他而言,守水泽是初心,而解决催婚的麻烦,不过是顺手为之,只要能让雾山水泽无虞,让申屠长老不再烦扰,耗损些灵韵、费些心力,皆不足道。
轩辕神君望着子夜,眼底的错愕化作敬佩:“以自身灵韵孕养后代,独承血脉,这份魄力,放眼雾山,唯有你一人。只是此事事关重大,你需三思。”
公仪楚人也点了点头:“孕养三年,不可中断,稍有差池,不仅后代难成,你自身灵韵亦会大损,需慎行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皆是担忧与劝说,唯有轩辕月铭,沉默半晌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眼底的震惊化作了然,又添了几分无奈与赞许。
他望着子夜,清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:“申屠子夜,你倒真是……总能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。为了躲催婚,竟能想到以水脉化生后代,这份心思,这份魄力,我服。”
他知,子夜从不是意气用事之人,既说出这话,便是早已深思熟虑,算好了所有的利弊,也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。这份清冷的决绝,这份独断的笃定,正是申屠水行执掌该有的模样。
子夜抬眸,与月铭的目光交汇,淡淡颔首,未再多言。此事,他已然决定,只需寻个时机,前往申屠祖地,以泽渊印引水脉本源,便可开始孕养,届时,申屠长老们便再无理由催婚,他也能安心守着雾山水泽,守着自己的初心。
亭外的暮色渐浓,晚霞落尽,水泽的清辉漫起,映着亭中的六人。方才的惊涛骇浪般的震惊,渐渐化作众人的无奈与妥协,他们皆知,子夜一旦决定的事,便如凝水成冰,坚不可摧,无人能改。
闻人翊悬瘫坐在石凳上,苦着脸道:“服了,我算是彻底服了。躲婚躲到自己生后代,子夜,你这操作,怕是要成为雾山千百年的奇谈了。”
容成墨熙轻叹一声,指尖木灵轻绕,拂去子夜茶盏上的薄露:“既已决定,便需万事小心,若有需要,木脉可助你温养灵韵。”
“石族可守祖地聚灵台,防外人惊扰。”公仪楚人淡淡开口,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支持。
轩辕神君也颔首:“轩辕金灵可镇祖地邪祟,护你孕养无虞。”
闻人翊悬也立刻直起身子,拍着胸脯道:“火族虽不能近水脉,却可守着申屠族外围,谁敢来捣乱,我烧了他的骨头!”
众人皆是真心实意的支持,纵使子夜的决定惊世骇俗,却也是他们并肩作战的伙伴,无论他做何选择,他们都会站在他身后。
轩辕月铭望着眼前这一幕,眼底漾起暖意,端起茶盏,向子夜遥遥一举:“既如此,便顺你心意。若真成了,雾山便又多了一桩奇事,申屠也多了个独一无二的水脉后代。”
子夜望着众人,清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,他端起茶盏,与众人轻轻一碰,茶汤相击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暮色中的清露亭里,漾开层层暖意。
“多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