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的手还按在药囊上,指尖压着封口的狐脂蜡印。回廊的风停了,檐下铜铃也不响了,她听见自己心跳比麻雀扑翅还快。刚才那根银针已经被她收回袖袋,针尖沾的灰还没擦,像根不肯认输的小刺。
她没动,也没打算一直站在这儿当门神。
沈清秋走了,可那句“你们等着”黏在空气里,甩都甩不掉。她不是吓大的,也不是被退婚后投井才活下来的——原身是投了,但她穿来的时候顺手把魂魄从井底捞了回来,还顺带翻了祠堂三遍,找出半本《青囊残卷》和一坛能让人假死三天的“还阳膏”。
所以她不怕闹事的,就怕没事找事的。
而这两天,沈清秋明显有事。
先是装神弄鬼说什么“医仙师妹转世”,再是硬抢续命丹,连手腕上的镯子都换了新的,碰一下就眼神发直,跟中了邪似的。赵翊说那镯子反光不像铁,她信。药家人看东西,第一眼看材质,第二眼瞧成色,第三眼闻味儿。那镯子若有毒,必是慢性的,专磨人神志。
她转身进了偏殿,关上门,背靠门板站了会儿。
药囊打开,倒出几粒药丸、一张符纸、半截枯枝——那是昨天试飞升诀时烧坏的引气木,现在只能当柴烧。她捏起续命丹,在掌心滚了两圈,丹丸乌黑发亮,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紫雾,若不凑近几乎看不见。
这玩意儿,真像是从苗疆来的。
她收好东西,走到桌边,提笔蘸墨,在纸上画了个圈,圈里写个“丹”字,又在旁边画个叉,写个“局”字。盯着看了半晌,吹干墨迹,折起来塞进袖中夹层。
午后,阳光正烈。
她披了件薄绸外衫,遮住月白襦裙,头上簪的银制药杵换成了普通木钗,药童打扮的灵犀留在屋里打盹——这小家伙最近总睡不醒,估计是上次替她挡水鬼耗了元气。她没叫醒它,只顺手摸了摸它耳朵,雪白的毛抖了抖,哼唧一声翻了个身。
出门前,她最后检查了一遍:药囊封印完好,袖中三根银针备齐,舌底含了一粒解毒丸。这丸子是她自配的,名叫“百嗅通”,专克迷香类毒物,吃一颗能管两个时辰。
她从东宫角门溜出去,走的是通往后山的小径。这条路少有人走,杂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,踩上去沙沙响。日头晒得她额角冒汗,可她走得稳,一步没停。
快到林子口时,她停下。
前方树影斑驳,空气里飘来一股味儿——甜腻,带着点腐果的气息,像是熟透的桃子烂在土里,又被太阳烤过。
她鼻翼微动,立刻屏住呼吸。
这味儿不对。
不是寻常花香,也不是草木气息。她当现代中医时接触过类似的东西,南疆有种“梦婆草”,提炼后能致幻,吸入者会神志涣散,甚至自残。而眼前这香气更狠,直接往脑仁里钻,闭气都挡不住。
她后退半步,手已摸向银针袋。
可就在这时,那香味突然浓了一瞬,像有人在她鼻前猛地掀开一罐蜜糖。她眼前一黑,耳中嗡鸣,脚下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糟了。
她咬舌尖,血腥味冲上来,脑子清醒了一瞬。她立刻低头,把舌底的解毒丸吞下,同时右手一弹,一根银针射向左侧树干。
“叮”一声轻响,针尾颤动。
没人应声,也没人现身。
她靠住一棵老槐树,喘了口气,冷汗顺着鬓角滑下。这香能渗皮入骨,闭气无用,解毒丸也只压得住一时。她不能再往前了,得撤。
她转身,抬脚。
可第二步刚迈出去,腿就像灌了铅,沉得抬不起来。眼前景物开始晃,树影拉长扭曲,像一群跳舞的鬼影。她伸手扶树,手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,却感觉像是摸到了冰面。
“不行……不能倒……”
她喃喃一句,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她想掏药囊,手指刚碰到布面,手臂就没了力气。整个人顺着树干滑下去,最后是肩膀先着地,然后后脑磕在草堆上,发出闷响。
天还在亮,云还在飘。
她眼睛睁着,能看见树叶缝隙里的蓝天,能听见远处蝉鸣,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浓的甜香。可她动不了,说不出话,连眨一下眼都费劲。
这香,是冲着她来的。
专门等她来。
她不是没防备,可防备错了方向。她以为沈清秋会动手抢,会耍横,会叫人围堵,没想到对方玩阴的,直接下毒香。
她输了。
输在太信自己的准备。
也输在太想知道——那颗续命丹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
她躺在那儿,胸口起伏,药囊还紧紧贴在怀里,左手微微张开,指尖离银针袋只差一寸。她想再试一次,可手指连颤都颤不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阳光斜了,树影拉得更长。
忽然,草丛传来窸窣声。
有人来了。
脚步不急不缓,踩在落叶上,发出脆响。她听出来了,是沈清秋。
那人走近,停在她面前。
鞋尖露出来,是双绣着金线的红缎鞋,鞋头翘得像蝎尾。接着,一条茜色裙摆垂下,随风轻轻摆动。
“哈哈,沈知微,你终于上当了!”
笑声炸开,惊起林中几只鸟。
沈清秋蹲下来,一只手撑在膝上,另一只手捏住沈知微的下巴,用力往上抬了抬。
“你看你,平时不是挺精的吗?谁让你查这查那,非说我抢你丹药?现在呢?躺这儿跟条晒干的鱼似的,连手指都动不了。”
她松开手,沈知微的头落回地面,眼睛仍睁着,目光平静。
沈清秋站起身,在她身边来回走了两步,裙摆扫过草叶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我?”她冷笑,“你让赵翊帮你挡我,你偷偷验药,你还派人盯我手腕上的镯子……你当我是傻子?”
她弯腰,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只有拇指大,通体漆黑,瓶口用蜡封着。
“这是‘迷神香’,苗疆禁药,一缕就能放倒一头牛。我花了三个月才弄到这一瓶,就为了今天。”
她把瓷瓶在掌心颠了两下,又收回去。
“你说你聪明一世,怎么也会犯这种错?明知道我不会善罢甘休,还敢一个人来后山?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防着我动手,你就赢了?”
她蹲下,凑近沈知微的脸,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额头。
“可你忘了,大夫最怕的不是刀剑,是毒。而毒,最怕的不是解药,是防不胜防。”
她说完,直起身,拍了拍裙子。
“你别指望有人来找你。我现在就在这儿守着,等你彻底昏过去,再把你拖到林子深处。到时候,就算有人发现你不见了,也找不到你。”
她笑了笑,语气忽然轻快:“你说,要是明天大家发现你失踪了,太子会不会急得满宫搜人?赵翊会不会悔得捶胸顿足?而我,只需要说一句‘我最后见她是往这边走的’,就成了好心提醒的妹妹。”
她绕到沈知微脚边,踢了踢她的鞋尖。
“你不是最爱装无辜吗?不是最爱用那张小脸骗人同情吗?现在呢?谁来救你?谁来信你?”
她俯身,盯着沈知微的眼睛。
“你看着我,听着我说,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这种感觉,难受吧?”
沈知微的眼珠动了动,依旧没有表情。
沈清秋直起身,拍拍手:“行了,我不跟你废话了。你好好躺着,等我办完正事,再来收拾你。”
她转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回头看了眼地上的沈知微,嘴角扬起。
“对了,告诉你个好消息——你的那颗续命丹,我已经拿走了。就在你昏迷前半个时辰,我让丫鬟去你屋里‘借’了药囊,换了颗假的放回去。你醒来要是不信,可以去验。”
她笑出声,笑声在林间回荡。
“你不是喜欢算计吗?这次,咱们算算谁算得准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脚步轻快,像是去赴一场春宴。
林子里安静下来。
风穿过树叶,发出沙沙声。
沈知微躺在地上,眼睛仍睁着,瞳孔映着斑驳的日光。她的呼吸略显急促,胸口一起一伏,左手半伸,指尖离银针袋仅一寸之遥。
药囊紧贴胸口,封口的蜡印仍在。
远处,一只蚂蚁爬上她的手背,缓缓爬向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