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还在砖地上爬,像一条懒洋洋的金线。沈知微站在原地,药囊紧贴胸口,指节发白。她没动,也没出声,耳朵却竖着,听着那脚步声远去——不是来时那种故意踩响的张扬,而是急促、凌乱,像是怕被谁追上。
她知道,刚才那番话不是闲扯。
是试探,也是投石问路。
她低头看了眼药囊,布面上还留着一道浅灰手印,是沈清秋推门进来时拍下的。她用袖口轻轻一擦,动作很慢,像是在数那布纹有几道。
就在这时,外头回廊拐角又传来一阵脚步。
这次不一样。
沉稳,带点漫不经心的拖沓,靴底蹭着青石板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。人还没露脸,声音先飘了进来:“哟,这大热天的,谁在这儿演苦情戏呢?”
沈清秋猛地顿住。
她刚走到回廊尽头,听见这声音,肩膀一僵,回头一看,赵翊正从东侧穿堂走来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脸上挂着笑,眼里却没什么温度。
“六皇子?”沈清秋皱眉,“你来这儿干什么?”
“我不能来?”赵翊歪头,“偏殿是我常走的路,倒是你,鬼鬼祟祟窜进东宫,还摔了一跤,要不要太医瞧瞧?”
“谁摔了!”沈清秋脸色一红,“我是来找沈知微要丹药的!她抢了我的东西!”
赵翊“哦”了一声,看向沈知微,挑眉:“你抢她东西了?”
沈知微没说话,只是把药囊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赵翊笑了:“那你可得拿出证据来。你说她抢你丹药,可你既没药方也没凭证,连个药罐子都没有,光凭一张嘴就想定罪?咱们大周律可没这条。”
“她当然有!”沈清秋指着沈知微,“那颗续命丹本就是我娘托人从苗疆求来的,结果被她截了胡!现在倒打一耙,说是她的!”
“你娘?”赵翊眉毛扬得更高,“你娘是哪位?我记得你爹早年娶的是个商户女,后来死了,再娶的那位……好像还是从药铺买来的丫鬟?你娘会认识苗疆的人?还会求续命丹?”
沈清秋气得脸通红:“你少在这儿装清高!你不就是看她病歪歪的,好拿捏,才帮她说话吗?”
“哎,这话可不对。”赵翊摊手,“我帮谁,得看理在谁那儿。再说了——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沈知微身侧,半挡着她,“我前两天刚被人捅了一刀,是谁救的我?是你吗?不是。是她。所以我帮她,天经地义。”
沈清秋咬牙:“你们……你们串通好了是不是?早就勾结在一起,就为了骗我的丹药!”
“你这脑筋转得可真快。”赵翊啧了一声,“上一秒还说丹药是你娘的,下一秒就变成她骗你的了?你不如直接说,这丹是你生下来时含在嘴里的?”
沈清秋气得发抖,手指直指沈知微:“你别得意!你以为有他在你就安全了?等着瞧吧!这丹药的事没完!你们俩,一个都跑不了!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,脚步比来时更快,裙角扫过门槛,差点绊倒,但她没停,一路冲出了回廊。
赵翊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,这才转头看沈知微:“你没事吧?”
沈知微摇头,依旧没开口。
她刚才一直没动,不是吓呆了,是在听。
听沈清秋的脚步节奏,听她呼吸的频率,听她每句话出口前那一瞬的停顿。她在判断——这女人是真的相信丹药是她的,还是另有所图。
答案很明显:她在撒谎。
可她为什么非得要这颗丹?
不是为钱,不是为名。她是冲着丹药本身来的。
沈知微悄悄摸了下袖中暗袋,确认药囊封口的蜡印还在。那是她今早新封的,用的是灵犀给的狐脂蜡,遇热会化,遇冷凝固,若有人动过,立刻能察觉。
她抬头,看了眼赵翊。
赵翊正靠着廊柱,撕开油纸包,露出几块蜜饯,递过来一块:“吃吗?北疆带回来的,加了沙棘,酸得牙疼,但解腻。”
沈知微接过,放进嘴里,果然酸得眯眼。
“你还真吃?”赵翊乐了,“别人这时候都该说‘我不饿’或者‘你留着吧’,你怎么张口就吃?”
“饿了。”沈知微嚼着蜜饯,含糊道,“再说,不吃白不吃。”
“行,够实在。”赵翊自己也塞了一块,边嚼边说,“不过你得小心点,沈清秋今天不对劲。她平时再跋扈,也不敢直接闯东宫抢东西。今天这是豁出去了。”
沈知微点头。
她也觉得不对。
上一回沈清秋来,是试探,是言语蛊惑,想从她嘴里套出“转世”真假。这一回,直接动手抢,说明她等不及了。
要么是时间紧迫,要么是背后有人催。
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四周。回廊空荡,宫人远远站着,没人敢靠近。檐下一只铜铃随风轻晃,叮当一声,惊飞了屋脊上的麻雀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赵翊问,“她要是再来闹呢?”
“让她来。”沈知微淡淡道,“她要真敢碰我一下,我就让她三个月下不了床。”
赵翊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你这小身板,口气倒不小。你拿什么让她下不了床?瞪她?”
沈知微没答,只是抬起右手,在袖口轻轻一扯。
一道银光闪过。
赵翊低头一看,脚边青石板上多了根细如牛毛的银针,针尖朝上,扎进了砖缝里。
他瞪大眼: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她扑过来的时候。”沈知微收回手,“我躲,她摔,我顺手一弹。若她真敢再扑一次,这针就在她膝盖上了。”
赵翊吸了口气:“你这哪是大夫,你是刺客吧?”
“大夫和刺客不冲突。”沈知微把剩下半块蜜饯吃完,舔了舔手指,“我们药家人,治病救人是一手,防人害人也是一手。祖训写的。”
“你祖上还挺务实。”赵翊弯腰拔出银针,拿在手里翻看,“这针上没毒吧?”
“有。”沈知微说,“沾血就发作,让她痒三天,挠破皮也不好。”
赵翊赶紧把针扔回地上,搓了搓手:“你可别真用啊,闹大了不好收场。”
“她先动手的。”沈知微语气平静,“我自保,合情合理。”
赵翊看着她,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真不怕她?”
“怕什么?”沈知微反问,“她又打不过我,也抢不走东西。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嚷嚷几句,然后跑去找靠山。可她靠山是谁?她爹?她娘?还是某个不敢露面的主子?”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一翘:“她越急,越说明她缺东西。而我现在,正好有她想要的。”
赵翊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摇头:“你这脑子,比我府里三个幕僚加起来都快。难怪太子那冷面王都愿意护着你。”
沈知微没接这话,只问:“你刚才说她不对劲,除了闯宫抢药,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。”赵翊点头,“她左手腕戴了个新镯子,黑沉沉的,像是铁的,可我看它反光,不像铁。而且她每次说话前,都会用右手去碰它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”
沈知微眼神一凝。
镯子?
碰一下?
她想起沈清秋刚才扑过来时的动作——右手前伸,左手后收,确实在落地瞬间,右手快速擦过左手腕内侧。
像是在触发什么。
“你看见她碰镯子的位置了吗?”沈知微问。
“内侧,靠近脉门的地方。”赵翊比划了一下,“这儿。”
沈知微记下了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缓缓退后半步,靠向殿门阴影处。那里光线暗,但从这个角度,能看清整个回廊入口,也能随时退入殿内。
她站定,一手搭在门框上,另一手垂在袖中,指尖轻轻摩挲着药囊的封口。
赵翊见她这副模样,也不再多问,只低声说:“我在这儿陪你一会儿,等你回房再走。那疯丫头要是再杀回来,我替你挡着。”
沈知微看了他一眼,没拒绝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一个靠柱,一个倚门,谁也没再说话。
风吹过回廊,卷起几片落叶,在地上打了几个旋,又停了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。
太阳偏西,光影拉长。
沈知微始终盯着回廊拐角。
她知道沈清秋不会这么轻易罢休。
刚才那句“你们等着”,不是气话。
是预告。
是某种行动的开始。
她摸了摸袖中暗器,确认位置没变。又检查药囊,封印完好。最后,她低头看了眼脚边那根银针——它还躺在地上,针尖朝天,像一根不肯低头的刺。
她忽然弯腰,将它捡起,吹了吹,重新藏回袖中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让它只是警告。
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很久。
沈知微站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她的手,还按在药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