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在东宫偏殿的砖地上,映出窗棂的影子,像几道细长的刀痕。沈知微靠墙坐着,背脊贴着微凉的柱子,手指还搭在药囊口上,指尖能摸到青玉盒的棱角。她没动,也没睁眼,就那么半闭着眼,听着外头洒扫太监拖着竹帚划过石板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数她的脉搏。
补元膏的甜味还在舌根,但力气还没回来。她知道不能睡,一睡就是虚火反扑,得养好几天。可眼皮沉得厉害,像是有人往她脑袋里灌了铅。
她吸了口气,坐直了些,把药囊轻轻拉到膝上,解开系带,取出青玉盒。盒子一开,那颗续命丹就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是真的把一小片月色裹进了药丸里。
她盯着它看。
不是看它的卖相,是看它的药性流转。这丹成于九转返炉,火候足,用料纯,百年灵芝打底,龙须草引气,九转还魂花封魂——她能尝出来。哪怕不入口,只凭气息辨识,也能断定真假。
是真的。
她手指轻抚盒盖边缘,心里却转着别的事。《青囊秘录》残卷里提过一句:“转世灵体,魂魄未全,需借续命引魂之物为引,方可归位。”当时她只当是古籍妄言,如今看着这颗丹,倒觉得那句话像是冲她来的。
她正要合上盒盖,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不是洒扫太监那种慢吞吞的拖步,也不是宫女踮脚走过的细碎声。这是急的,轻佻的,带着点故意踩出响动的意味——沈清秋来了。
她手指一紧,把青玉盒扣进手心,袖中暗器也悄然滑到指缝间。面上却不动,依旧低着头,像是还在研究丹药。
门“哐”地被推开,带进一阵风,吹得桌上纸张哗啦作响。
“哟,这不是续命丹嘛。”
沈清秋站在门口,歪着头,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盒子,嘴角一扬,“给我呗。”
沈知微没抬头,也没说话,只是手腕一翻,啪地一声拍开她伸过来的手。
“沈清秋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也不高,像是一块冰贴在耳根上,“你来干什么?”
沈清秋被拍得往后退了半步,甩了甩手,撇嘴:“疼什么疼,我又没真拿。你藏这么紧,当我是贼啊?”
“你不拿,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贼?”沈知微终于抬眼,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,“还是说,你专程跑来,就为了看一眼这颗丹?”
“我看一眼不行啊?”沈清秋两手一摊,“我听说医仙有个师妹,死了快一百年了,最近有人传她转世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眯起眼,“不会就是你吧?”
沈知微的手指猛地一收。
药囊的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。
她没动表情,也没眨眼,只是眼神缩了一下,像针尖扎进瞳孔。
医仙的师妹?
她没听过。
《青囊秘录》里没提过,药老没说过,连灵犀都没哼过半句。她只知道医仙死于鬼王之手,魂锁镜湖,其余一概不知。
可沈清秋怎么会知道?
她盯着沈清秋,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。是随口胡诌?还是真知道些什么?
沈清秋被她看得有点发毛,往后退了小半步,嘴上却不服软:“你看我干嘛?我又没说错。医仙当年有个师妹,最会炼续命丹,后来被人害死,临死前说‘我必归来’。现在你一个八岁庶女,突然能炼这种级别的丹,还不让人猜了?”
沈知微慢慢合上青玉盒,放回药囊,系紧带子。
她没答话。
她在想。
医仙的师妹……转世……
她穿来这具身子才多久?三个月?五个月?原身投井而亡,她醒在棺材里,手里攥着半本《青囊》,从此开始翻盘。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穿书的现代中医,顶多运气好,捡了个机缘。
可要是……这身子本就是冲着“归来”来的呢?
她指尖轻轻摩挲药囊布面,压下心头那一丝震荡。
不能乱。
越是惊,越要稳。
她缓缓站起身,虽然个头只到沈清秋肩膀,可站得笔直,像一根不肯弯的药杵。
“你说我是什么转世?”她问,声音冷得像井水。
“我说可能。”沈清秋扬眉,“又没说一定是。你紧张什么?难道心虚?”
“我不紧张。”沈知微看着她,“我只是好奇,你怎么知道这些?谁告诉你的?”
“宫里闲话呗。”沈清秋耸肩,“御膳房的婆子说的,说是听太医院的老太医提过一嘴。我本来不信,可你看看你——八岁会诊脉,能炼续命丹,连太子都对你客客气气的。你不觉得,你太不像个庶女了吗?”
沈知微没说话。
她确实不像。
可她从没想过是因为“转世”。
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够狠、够聪明、够不怕死。
可要是……这一切都不是偶然呢?
她手指收紧,护住药囊。
沈清秋见她不语,反倒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:“喂,你要真是她转世,那你应该记得——她死前留下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:‘我师兄欠我的,来世必讨。’”沈清秋盯着她,“你知道她师兄是谁吗?”
沈知微摇头。
“医仙啊。”沈清秋一笑,“你救活的人里,最有名的就是医仙。你说巧不巧?”
沈知微终于动了动。
她眨了下眼,左颊梨涡一闪而没,像是笑了,可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“所以你是来讨债的?”她问。
“我?”沈清秋摆手,“我哪敢。我就是来看看热闹。你要真是她转世,那以后可有好戏看了——医仙知道他师妹回来了,会不会连夜烧香拜祖宗?”
她说完,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一笑:“对了,那颗丹,别随便吃。续命是续命,可要是命不该你续,吃下去也是毒。”
说完,人就走了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,外头的光斜切进来,正好落在药囊上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没动。
她听着沈清秋的脚步声远去,一下一下,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药炉上的水早就干了,壶底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窗外树叶沙沙响,一片叶子掉下来,砸在窗台上,弹了两下,不动了。
她低头,看着药囊。
那颗续命丹还在里面。
可她突然不敢碰了。
不是怕毒,不是怕假。
是怕……它真的有用。
是怕它真的能引出什么。
她慢慢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药囊布面,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
然后,她把药囊抱得更紧了些,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袖中暗器,指节绷紧。
门外,走廊空荡。
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她不再是那个单纯靠着现代医术和一点金手指挣扎求生的庶女了。
她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归来。
也可能,是某段恩怨的开端。
她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小小的药童雕像。
阳光移到她脚边,停住了。
屋檐上,一只麻雀跳了两下,扑棱着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