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已经大亮,东宫偏殿里静得能听见药炉上水珠滴落的声音。沈知微靠在墙角,肩头还搭着那条沾了灰的鹅黄披帛,眼皮沉得像是压了两块铜钱。她不是睡着,也不是完全清醒,就卡在那种“想动动不了,想闭眼又不敢”的缝隙里。
赵翊坐在对面,背靠着柱子,脸色比昨夜好太多了。他试着抬了下手臂,腕子一软,差点把胳膊摔在地上。他皱眉,低声骂了句:“这身子,还不如三岁娃结实。”
他说完,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。她闭着眼,小脸白得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他喉咙动了动,没出声,只是挪了挪身子,尽量坐直了些。
“知微。”他叫她,声音不大,像怕惊扰什么。
沈知微睫毛颤了颤,睁开眼。视线有点糊,她眨了两下,才看清是赵翊。她第一反应是伸手,指尖搭上他手腕,轻轻一按。
脉象稳了,毒气清了,气血虽然虚,但已无性命之忧。
她松了口气,手滑下来,撑在身侧地砖上:“总算活过来了。”
赵翊没松开她的手,反手轻轻攥住她冰凉的手指,力道轻得像怕捏碎一块糖。“你呢?”他问,“你还撑得住?”
“我?”她扯了下嘴角,“八岁小孩,恢复快。你倒是躺了快一天一夜,再不醒,我就要收诊金翻倍了。”
赵翊低笑一声,肩膀抖了抖,牵动伤口,疼得“嘶”了一声。他没撒手,反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:“知微,谢谢你救了我,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”
沈知微没说话,只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不像个孩子,倒像是个坐堂三十年的老大夫,看透了人情冷暖,懒得接客套话。
赵翊也不恼,从怀里摸出一只青玉小盒,盒子不大,雕着云纹,边角磨得光滑,一看就是常带在身上的东西。他掀开盒盖,里面垫着一层红锦,一颗丹药静静躺着,通体泛着温润的微光,像是把一小片月光揉进了药丸里。
沈知微瞳孔一缩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续命丹。”赵翊说,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,“能增十年寿元。你昨晚用了《飞升诀》里的法子,损了寿,这个给你补补。”
沈知微没伸手接,也没往后缩,就那么盯着那颗丹药,像是在看一块烫手的烧饼。
“续命丹不该轻易予人。”她说。
“你是例外。”赵翊把盒子往前递了递,“没有你,我昨夜就死在刺客剑下了。一个六皇子死了,朝廷乱一阵,也就过去了。可你要是因为救我折了寿,我这辈子吃饭都得嚼出苦味来。”
沈知微终于笑了,左颊梨涡一闪而没:“你倒是会算账。”
“我不但会算账,还会记仇。”赵翊正色道,“谁对我好,我记一辈子;谁害我,我也记一辈子。你救我,我不可能拿点金银打发你。这丹药是我娘留下的,她临走前说,若遇救命恩人,可赠此丹。我一直没给出去,就是等这么个人。”
沈知微看着他,没再推辞。
她慢慢伸出手,接过青玉盒。盒子入手微凉,丹药的光映在她眼里,像井底浮起一颗星。
她低头,打开药囊,小心地把盒子放进去,动作轻得像是在藏一枚鸡蛋。药囊口子合上时,她手指顿了顿,又摸出一粒补元膏,塞进嘴里。
甜味在舌尖化开,她这才觉得身子暖了一点。
“我收下了。”她说,“不过你要是敢死,这丹药我立马炼成猪食,喂御花园的锦鲤。”
赵翊哈哈一笑,笑完又疼得龇牙:“行,我答应你,活到八十,天天去你医馆门口蹲着,专给你试新药。”
“你试可以,别吃完辣子兔头还喊‘再来一碗’,我药炉炸了算谁的?”
“那我吃素。”
“你骗鬼。”
两人说完,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风吹着树叶,沙沙响。药炉上的水咕嘟了一声,冒出一缕白气。
沈知微靠回墙边,闭了闭眼。她其实还想睡,但知道不能睡。这一睡,可能就真伤了元气,得养半个月。她得撑住,至少等到赵翊能自己走回六皇子府。
赵翊看她这样,也不再多话,只是默默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,给她腾出更多靠墙的位置。他自己也靠着柱子,呼吸渐渐平稳。
过了片刻,他忽然开口:“对了,你药囊里还有没有止痛散?我肩膀这儿,像有只蚂蚁在啃骨头。”
沈知微睁眼,瞥他:“你挨了一剑,还指望不疼?”
“我不是指望不疼,是想问问能不能少疼点。”
她叹口气,从药囊里摸出个小纸包,扔过去:“一次半分,多了昏睡,醒来头疼。”
赵翊接住,低头看了看,没拆,揣进怀里:“等回府再用。现在一撒粉,太监宫女全来围观,说我六皇子娇气。”
“你本来就很娇气。”
“我哪点娇气?我在北疆雪地里趴过三天三夜,啃过冻硬的干粮,喝过马血——”
“打住。”沈知微抬手,“马血的事别说了,我刚吃了补元膏,不想吐。”
赵翊咧嘴一笑,眼角带着点疲惫,却比昨夜精神多了。
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知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年……八岁?”
“户籍上写的是。”
“可你说话做事,不像八岁。”
“那你像二十六岁吗?你看着也就二十出头。”
赵翊一噎:“我是天生显年轻。”
“我是后天熬老成。”
两人又笑了一阵,笑声不大,却让这间偏殿难得有了点人气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是洒扫太监开始清理院子。有人低声说话,提着水桶走过窗下。屋檐上的露水滴下来,砸在石阶上,啪嗒一声。
沈知微听着这些声音,心里踏实了些。她不怕热闹,就怕太静。太静的地方,容易让人想起不该想的事。
比如昨夜那股抽命般的痛,比如《飞升诀》上“损一载寿”那四个字。
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药囊,确认青玉盒还在。
赵翊察觉她动作,没问,只是轻轻说:“那丹药,是真的。我娘不会留假货给我保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点头,“我能尝出来。药性温和,无杂味,是用百年灵芝、龙须草、九转还魂花炼的,火候足,炼了至少九次返炉。”
“你还懂炼丹?”
“我爹是大夫,我爷爷是大夫,我太爷爷还是大夫。我家祖训第一条:‘宁可穷死,不可误诊’。第二条:‘家中丹房,子孙必守’。第三条……算了,第三条涉及家族隐私,不便透露。”
“你家规矩挺多。”
“不多,就三条。一条管命,一条管心,一条管嘴。”
赵翊笑出声,笑完又捂肩膀:“你这张嘴,比银针还利。”
“银针扎人,还得找穴位。我这张嘴,张开就能伤人,还不犯王法。”
“你要是生在皇家,早被贬到岭南种田去了。”
“我种田也不错,专种药材,还能开个田头医馆,给农夫免费瞧病。”
“诊金怎么收?”
“收鸡蛋。三个鸡蛋换一帖止咳散,五个换一丸活血丹。穷人给把野菜也行,我拿回去炖汤。”
赵翊听得直乐,眼角都笑出了细纹。他看着沈知微,忽然说:“知微,你说你这么聪明,怎么就投生成个庶女呢?”
沈知微一顿,随即笑了笑:“投胎这事儿,跟抓药一样,全凭运气。有的人抓到人参,有的人抓到草根。我嘛,算是草根里长出一朵灵芝,稀罕是稀罕,就是没人信。”
“我信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赵翊神色认真:“我不但信,还打算记住——沈知微,八岁,会治病,能救命,嘴巴毒,心肠软,救过我赵翊一命,欠她一条命。”
他说完,从袖中抽出一块玉佩,塞进她手里。
沈知微低头一看,是块羊脂白玉,正面雕着一只小麒麟,背面刻着“平安”二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随身戴的。”他说,“不值什么钱,就是个念想。你拿着,万一哪天要用六皇子府的牌子,拿它去就行。门房见玉如见我。”
沈知微没推,收进了药囊。
“那我可记住了。”她说,“下次我想吃御膳房的桂花糕,就拿这块玉去换一筐。”
“十筐都行。”
“你府里库房经得起这么造?”
“经不起也得经。救命恩人都吃不上桂花糕,我这六皇子当得也太窝囊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屋里暖意渐浓。
外头日头爬高了,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药炉上,映出一圈金边。沈知微靠着墙,终于觉得手脚回暖。她摸了摸肚子,胎儿安静得很,像是也吃饱了补元膏。
赵翊看着她,忽然说:“等我能走了,带你去北疆看看。那边有片雪莲谷,花开的时候,整座山都是白的。你不是爱甜?那儿的雪蜂蜜,比蜜饯还甜。”
“你请我吃雪莲?”
“请你吃蜂巢。”
“蜂蜇你怎么办?”
“我皮厚。”
“你皮厚,我怕疼。”
“那我替你挡蜂。”
沈知微看着他,良久,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,等你好了,带我去。”
赵翊笑了,靠回柱子,闭上眼,像是终于放下心来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药炉轻响,阳光缓缓移动。
沈知微低头,手指轻轻抚过药囊,那里装着续命丹,也装着一块刻着“平安”的玉佩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坐着,等着力气一点点回来。
窗外,一片叶子被风吹落,打着旋儿,掉在窗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