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翊跪在偏殿门口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，滴在青石板上像断了线的红珠子。沈知微站在墙根，一脚踩在爬墙散刚抹过的砖上，另一脚还沾着晨露湿气。她鼻子动了动，御膳房方向飘来的夜行香越来越淡，刺客的身影早没进雾里。可她没再追。
她转身走回来，脚步有点沉。肚子那块还被胎儿踹得发麻，走路时得用手托一下裙摆下坠的药囊。走到赵翊跟前，她蹲下，一把掀开他肩头破烂的衣料，皱眉：“你这伤再拖半刻，毒就进心口了。”
赵翊咧嘴，牙上全是血沫：“我……还能扛一会儿。”
“你能扛，我不能。”她从药囊里摸出止血粉，手刚抬起来又顿住。粉末在掌心堆成小丘，她盯着那点白，忽然换了主意。
她把药粉塞回去，抽出《飞升诀》残页摊在地上。纸角卷着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谁临死前拿炭条划的。她手指点到中间一行——“借寿续命法：以己之元阳，化气渡人，损一载寿，则换一刻生机”。
她咬了下唇，没再看第二遍。
赵翊察觉不对劲，想抬头：“你看啥呢？”
“别动。”她盘腿在他背后坐下，双掌贴上他背心，掌心立刻渗出冷汗。她闭眼，开始引气。《飞升诀》才练几天，经脉像堵了半截的竹管，气走不动就卡在胸口，压得她喘不上来。但她没停，硬推着那股气往下沉，再往上顶，终于从指尖逼出一丝热流，顺着掌心送进赵翊体内。
赵翊身子一震，低哼一声：“你……干嘛？”
“救人。”她声音发紧，“别说话，耗神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。额头汗珠滚下来，砸在《飞升诀》纸上，墨迹晕开一小片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元在往外抽，像有人拿根管子插进命门，一滴一滴往外吸。心跳越来越慢，呼吸越来越浅，眼前发黑，耳朵嗡嗡响。
可她没松手。
掌下的赵翊渐渐暖和起来，脸色从灰白转为淡青，最后透出一点血色。伤口边缘不再往外冒黑血，而是慢慢凝结出一层薄痂。他呼吸稳了，肩膀松下来，整个人靠在她手臂上，像睡着了。
沈知微却撑不住了。
喉头一甜，她张嘴，“噗”地喷出一口血，正落在《飞升诀》残页上，把“损一载寿”四个字染得通红。她晃了两下，差点栽倒，勉强用手撑地才没趴下。嘴唇发白，指尖冰凉，连抬手擦血的力气都没有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赵翊眼皮动了动，缓缓睁开。
第一眼就看见沈知微背对自己坐着，肩头微微抖。地上摊着那张破纸，上面有血，她的袖口也有血，裙角垂在地上，沾了灰也顾不上拍。
他猛地想坐起来：“知微？”
“别动。”她哑着嗓子说，抬手抹了下嘴角，动作很轻，像怕碰碎自己。
赵翊没听，还是撑着手肘翻过身，一眼看到她脸，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吐血了？”他声音发颤，“你干什么了？我刚才……做了个梦，梦见你站在我后头，浑身发冷，像是要把命给我……”
“不是梦。”她勉强笑了笑，眼睛都没睁全，“我就干了这么件事。”
“你疯了！”他吼出来，嗓音劈叉，“你才八岁！你有多少年可活？拿命救我？值得吗！”
她抬起手，按在他肩膀上：“你要是死了，谁帮我试新菜谱？谁吃完辣子兔头还敢说‘再来一碗’？你不在，我多没劲。”
赵翊瞪着她，眼眶发红，嘴唇抖了半天，只挤出两个字：“……傻瓜。”
她没反驳，只是轻轻摇头，闭上眼调息。屋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两人呼吸声。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，冰凉的，没有血色。
赵翊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割。他想起昨夜冲进来时那一剑扎进肉里的感觉，疼是真疼，可那时候脑子清楚得很——不挡，她就得死。可现在呢？她明明能躲，能叫人，能用别的法子救他，偏偏选了最蠢的一种。
拿命换命。
他喉咙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最后只低低道：“下次……别这样了。”
她睫毛颤了颤，没睁眼：“你说不定下次还往剑上撞，那我怎么办？眼睁睁看你死？”
“我可以避。”
“你不会避。你就是这种人。”她睁开一条缝，看了他一眼，“明知道危险还往上扑，仗着自己皮厚骨头硬，以为扛得住。可人不是铁打的，你倒下了，东宫这些事谁替我撑着？六皇子府那些账本谁帮我烧干净？”
赵翊一愣：“你还记得那事？”
“我记得的事多了。”她声音越来越弱，“你去年偷偷把我藏在马车底送出城，路上被追兵射了三箭，回来躺了半个月，说是摔下马。我都记得。”
赵翊哑口无言。
她叹了口气，手慢慢滑下来，撑在膝盖上：“我没事，你没事就好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她整个人往后一仰，靠在墙边不动了。脸色白得吓人，嘴唇几乎没有颜色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
赵翊想伸手扶她，刚动一下，就被她按住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她闭着眼，“血还没止住，你一乱动又要裂开。等会儿……等会儿我给你上药。”
“那你先歇着。”
“我在歇。”她喃喃，“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赵翊看着她蜷在墙角的样子，小小一团，月白襦裙沾了血和灰，披帛耷拉在肩头，像只被雨淋透的小雀儿。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他没再说话，只是慢慢挪了挪身子，尽量靠墙坐稳，然后悄悄把肩膀往她那边偏了偏，让她靠得更舒服些。
屋外天光渐亮，鸡叫第三声刚落完，东宫角门传来轻微脚步声，像是洒扫太监开始干活了。风吹动窗纸，发出窸窣响。药囊静静躺在地上，口子松了一半，露出几粒补元膏。
沈知微靠着墙，呼吸渐渐平稳，但脸色依旧苍白。赵翊盯着她，一句话没再说，只是把手掌贴在自己心口——那里有股温热还在流转，不是他的，是她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《飞升诀》残页，血已经干了，把“损一载寿”四个字糊成一团红斑。
他伸手，轻轻把纸角折起来，盖住了那行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