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还在地板上淌着,像谁打翻了一整盆金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林小满刚把空咖啡杯收进厨房,回头就看见李昭璃又往窗边挪了半步,一只手扶着沙发扶手,另一只手挡在眉骨上方,眯着眼往外瞅,活像在找什么失联千年的信号。
“你干嘛呢?”他擦了擦手走过来,“看UFO还是找外卖骑手?”
她没理他,只是轻轻摇头,嗓音低得像是从一口古井里捞出来的:“这光……不对劲。”
“哪不对了?太阳天天这么照,也没见它请假。”
“这不是阳气。”她终于转过头,金瞳盯着他,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,“是暴晒,是灼烧,是城市发高烧时的虚火。长安的日头不是这样的——那时候晨光能照进大明宫的琉璃瓦,一层一层铺下来,温润得像酒浆倒在青石板上,连影子都带着香气。”
林小满听得一愣,差点以为她要开始直播《大唐养生学》。
“现在这光呢?”她抬手指了指窗外,“扎眼睛,反胃,风也懒,吹过来一股子尾气混着楼下煎饼摊的油味儿,哪有半分清灵之气?你说我晒太阳补阳气,可这哪是补,分明是耗。”
他说不出反驳的话,只能看着她那副“本宫宁可饿死也不吃预制菜”的表情,心里默默吐槽:公主你是来修仙的还是来参加环保大会的?
但他还是顺手把毯子重新拉起来,盖到她肩头——那条印着熊猫头“别卷了,躺平吧”的破毯子,现在成了千年僵尸唯一的遮阳伞。
“那你意思是,现代人集体阳痿?”他嘴一滑,赶紧补救,“啊不是,我是说环境退化?空气不行?水土不服?”
“不止。”她靠回沙发背,声音轻了些,却更较真了,“人心也浮。走路低头看方寸铁片,说话靠打字,连哭笑都是滤镜调出来的。阳气不只是日光,是生气,是精魂,是人活得像个人的样子。”顿了顿,又嘀咕一句,“你们现在连喘口气都要戴口罩,还谈什么吐纳天地?”
林小满坐回小凳,笔记本打开假装工作,实则一个字没看进去。他听着她一句接一句地数落现代生活,语气像极了学校门口那个总骂“当年我们读书多刻苦”的退休老教师,可偏偏又说得让人没法反驳。
“所以你就靠四份浓缩撑场面?”他翻了个白眼,“建议直接注册短视频账号,《公主痛批现代文明》系列搞起来,流量绝对爆。”
她斜他一眼:“你倒是会做生意。”
“那当然,”他耸肩,“我可是被你逼成社畜的男人。”
两人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车流嗡嗡响,空调外机滴水,楼下小孩骑滑板车摔了一跤嚎了几声又被他妈拎走——这人间烟火吵得很,却又莫名空荡。
林小满忽然想起什么,随口道:“你说现代没阳气,那我岂不是阴沟里长大的?”话出口才意识到说错,赶紧补,“但我妈说我小时候不怕雷,三岁就能在暴雨天光脚追狗玩,也不容易感冒……邻居都说我‘命硬’。”
他本是玩笑,却见李昭璃猛地侧过脸来看他,金瞳微闪,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秘密。
她没追问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摩挲右腕上的铜符链,指尖一圈圈绕着那冰凉的金属环,像是在确认某种早已断裂的连接。
片刻后,她低声说:“或许……真是时代变了。”
又停了两秒,补了一句:“有些东西,不该断的。”
林小满听得心里咯噔一下,但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话什么意思,她已经闭上眼,重新蜷进毯子里,背对着他,呼吸渐渐平稳,像睡着了。
他犹豫了一下,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,顺手把茶几上的空纸杯拿走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。
回到沙发边,他看了她一会儿——那一头青丝散在毯子边缘,脸色依旧苍白,唇色淡得几乎透明,连睫毛都不怎么动。明明是白天,明明在这满屋阳光里,她却像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。
他坐回原位,打开电脑,屏幕亮起蓝光,映在他黑框眼镜上。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掌心,那里隐隐有些发热,像是贴了块暖宝宝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跳了一下。
他皱眉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啥也没有,胎记还是那个龙鳞形状的旧胎记,颜色也没变。
“怪事。”他小声嘀咕,“该不会是喝多了二手咖啡因吧……”
话音未落,毯子里的人微微动了下肩膀,没回头,声音闷闷传来:“林小满。”
“啊?”他一激灵。
“下次买咖啡,别带甜水。”
“哦。”他应着,心想这姐真是命苦,连拒绝奶茶都拒绝得这么有仪式感。
然后她就没再说话了。
林小满盯着屏幕,文档空白一片,光标一闪一闪,像在催他写点什么。但他一个字敲不出来,目光总往她那边飘,看她缩在毯子里的背影,看那缕垂下来的黑发,看阳光一点点爬上她的脚踝又慢慢滑下去。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屋子的热闹阳光,好像真的没照到她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