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在岩壁上跳得厉害,赵九斤一脚踩实最后一块斜坡石阶,眼前豁然一亮。不是因为天亮了,而是前方空地裂开一道巨大缝隙,像大地睁了只血红的眼睛。正中央那块赤红岩石泛着诡异光泽,纹路分明就是一颗龙瞳——密信里说的“龙睛石”,真他妈长这样。
“到了。”赵九斤低声道,手里的洛阳铲没放下,反而横在身前。他没急着往前走,眼角扫向两侧高处。风不对,太静,连耗子啃骨头的声音都没有。
药婆紧贴他右肩,左手已经滑进袖口毒囊,指尖夹着三根银针。“有杀气。”她嗓音压得极低,“不是活人呼吸的节奏。”
铁锤把双锤往地上一顿,火星子溅出老高:“哪回不是?老子进来就没遇过善茬。”
算盘扶了扶眼镜,镜片反着火光,嘴里念叨:“寅位对空腔,星轨合归墟……理论上没错啊,怎么感觉像是进了狗笼子?”
龙九站在最后,折扇收拢轻轻敲了两下掌心,目光落在赵九斤背上:“赵兄,你说这门,咱们是一起推,还是你先试试运气?”
赵九斤刚想骂人,头顶忽地一暗。
四面高地火把齐燃,噼啪作响,黑压压一片人影冒出来,甲胄碰撞声震得耳膜发颤。弓弩上弦的机括声此起彼伏,箭头全对准了他们六个。一面玄黑大旗迎风招展,上书三个血红大字:镇冥司。
“操!”铁锤直接爆了粗口,“这帮官差怎么比狗鼻子还灵?”
赵九斤没吭声,手却悄悄往后一摆,五指张开——这是停步信号。药婆立刻侧移半步,挡住了算盘左翼;铁锤闷哼一声,双锤架起,站成了前排盾牌;算盘迅速摘下眼镜塞进怀里,抄起火把当武器;龙九冷笑一声,折扇“唰”地合紧,袖中滑出一柄短刃,寒光一闪。
高台之上,一人缓步走下。
官靴踏石,一步一响。镇冥司指挥使披着玄铁重铠,腰佩官印与长刀,脸上那道刀疤从眉骨直划到嘴角,像条死蚯蚓趴着。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钉在赵九斤和龙九身上,声音冷得能结冰:“掘龙会、盗墓贼,无论派系,今日皆为钦犯。”
“哟,还认得我?”龙九居然笑了,“我爹每月可都给您送炭敬。”
“你也配提‘家父’二字?”指挥使眼皮都没抬,“你们这群挖坟掘墓的东西,连祖宗都不要了,还谈什么礼数?”
“我们是来找门的。”赵九斤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但够稳,“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。”
“门?”指挥使冷笑,抬手一挥,“你们以为能找到入口就能进入吗?今天谁也别想进去。”
话音落,四面官兵齐吼,长枪列阵推进,箭矢锁喉,包围圈迅速收拢。空气瞬间绷紧,像拉满的弓弦。
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校尉,钢刀劈头盖脸就砍。赵九斤侧身一拧,洛阳铲横拍出去,“铛”地撞开刀锋,顺势一脚踹中对方膝盖。那人惨叫倒地,后面三人立刻补上,两左一右包抄。
药婆动了。
她手腕一抖,三枚银针脱指而出,叮叮两声打偏飞箭,第三枚扎进左侧敌兵手腕。趁那人吃痛缩手,她袖口一扬,一团灰白粉末喷出。那人吸了一口,当场呛咳不止,眼泪鼻涕直流。
“毒粉不够了。”她低声提醒,“省着点打。”
“用不着省!”铁锤怒吼一声,双锤抡圆了砸出去,正中一名持盾兵卒胸口。咔嚓一声,盾碎人飞,砸倒后排两个。他顺势再扫一圈,逼得前排集体后退三步。
算盘没上前线,但他眼尖。瞅准一个火把架松动的角落,猛地将手中火把甩过去。木架一歪,火焰倾倒,引燃旁边油布,腾起一股黑烟。虽只眨眼功夫,却让右侧攻势迟滞了一瞬。
龙九也没闲着。他身形灵活,短刃专挑关节缝隙钻,一击即退,不留缠斗。几招下来,已有两人挂彩。他边打边往入口方向瞟,眼神藏不住贪婪。
赵九斤一边格挡一边观察局势。六个人背靠背成圆阵,勉强撑住第一波围攻。但对方人太多,一波接一波,体力迟早耗尽。他眼角余光瞥见龙睛石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石头看着就不对劲,像是能吞光。
“守稳!”他吼了一声,“别散!”
话音未落,又一波箭雨压来。
众人低头闪避,铁锤举锤格挡,铛铛声响个不停。一支箭擦过他肩膀,带出一溜血花。他咬牙没吭,只是把位置往前顶了半步。
药婆喘着气,手指再次探入毒囊,这次只摸出两粒小丸。她看了眼赵九斤,微微摇头。
算盘眼镜早碎了,眼下眯着眼看人影晃动,嘴里还在默念:“三进七退,左虚右实……等等,这阵型怎么有点像《六韬》里的鹤翼?”
龙九抹了把脸上的汗,忽然靠近赵九斤耳边:“要不咱俩先冲进去?剩下这几个,让他们断后?”
赵九斤瞪他一眼:“你断后吧,我怕你背后插刀。”
镇冥司指挥使立于高台,冷眼俯视战局,抬手再挥:“增兵,压上去!活捉者赏银百两,斩首者赐功一级!”
刀光剑影闪烁不休,喊杀声震得岩壁嗡嗡作响。
赵九斤左臂被划了一道,血顺着指尖滴下。药婆右肩衣料撕裂,露出一道旧伤。铁锤拄锤喘气,嘴角渗血。算盘丢了鞋,光脚踩在碎石上。龙九的折扇不知何时断了扇骨,只剩半截拿在手里。
但他们仍站着。
六个人,围着那块赤红如血的龙睛石,像钉在地上的桩子。
风从裂缝深处吹出,带着腐土与铁锈的味道。
赵九斤握紧洛阳铲,盯着前方不断涌来的黑影,喉咙干得冒烟。
他知道,这一波过去,下一波会更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