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回里维亚的速度,比达米安预想的要快得多。
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好措辞,第一封质问信就已经落在了他的案头。
然后是第二封,第三封………像雪片一样,从四面八方涌来,铺满了那张桌面。那些安插在他身边的各方眼线,动作快得令人齿冷。
几乎是公主跟随巫师离开的同一时刻,消息就已经沿着看不见的脉络,传到了每一个掌握权势的人手中。
还有他从未完全信任过的盟友,以及那些永远嗅着血腥味游走的政客,几乎在同一时间都知道了同一件事:
公主找到了,公主又丢了。
与艾丝特尔有关的事,往往都极受关注。
达米安垂眼看着被郑重摆在桌子最中央那封信件,黑龙纹章象征着奈克托夫家族。
它出自格洛里昂·奈克托夫皇帝陛下,他和艾丝特尔名义上共同的父亲。
达米安烦躁的吐出口气,伸手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,没有愤怒的质问和斥责,但他背后冒出了一层薄汗。
因为那是黑皇帝,当一个人拥有可以随意生杀予夺的权力时,他不需要咆哮。
他只需要让你知道,他在等你的解释,时间便仿佛漫长的凌迟。
因为解释之后,就是审判。
达米安把信纸放在桌上,就那么摊开。
他静静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这封信就像无数匕首,正对着他的各处命脉!
随后抽出第二封最重要的信,这封信来自乌尔里希·奈克托夫。
他的二哥,里维亚帝国公认的继承人。
达米安在拆开的时候,嘴角已经挂上了一丝冷笑。
他也清楚乌尔里希会写什么,不会像格洛里昂那样冷硬,不会像那些匿名谩骂者那样粗鄙,乌尔里希永远知道怎么把刀藏在绸缎里。
信写得很长,字迹工整,语气温和。
开头问候了他的身体,问候了前线的战事,问候了边境的风雪是否如旧。然后,在第三段的末尾,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:“听闻艾丝特尔曾在你处停留,不知现下如何?”
达米安读到这里,笑出了声。
乌尔里希这个人很虚伪,他想知道什么从来不会直接问,他只会拐弯抹角的套话,然后从你的回答里,逐步推算出他想要的各种信息。
乌尔里希想知道的不是艾丝特尔是否平安,而是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帝国的稳定,会不会影响到那个他苦心维持了多年的继承人形象!
达米安面无表情地随手把乌尔里希的信放在格洛里昂的旁边。两封信并排摆着,像两座山,一左一右地压下来。
其余的信件,几乎都是没有署名的谩骂。
达米安随手翻了几封,内容大同小异。
“废物”、“无能”、“连个女孩都看不住”、“帝国养你有什么用”。
字迹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甚至是用左手写的,故意让人认不出笔迹。
但达米安知道它们来自哪里。
那些属于艾丝特尔的疯狗,属于永远在暗处盯着他的人,属于等着他犯错,只要他一脚踩空就会扑上来撕咬的人。
达米安忽然觉得很好笑。
这些人,平时在他面前卑躬屈膝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现在却躲在匿名的信纸后面,把他骂得体无完肤。
这就是权力场的真相。
你站得越高,想你死的人就越多。而当你终于露出破绽的时候,所有人都会露出獠牙。
达米安坐在营帐里,忽然放声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。
他伸手抓起桌上那厚厚一叠信笺,扬手洒向半空,纸张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。
烛火被气流吹得摇摇晃晃,把那些飞舞的纸张映得忽明忽暗。
达米安笑够了,笑声渐渐低下去,最后变成一种干涩的喘息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闭着,睫毛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笑出来的水光。
然后达米安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一种从未有过,几乎让他脊背发凉的清醒。
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执刀的人。
从小到大,达米安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的疯子。以为自己是猎巫者的统领,是帝国的三王子,是黑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。
他以为他在切割别人,他在掌控局势,他在为所欲为。
可现在,当那些信笺像雪片一样带着无数恶意落下来时,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位置。
他是一块肉。
一块夹在巨石中间的肉。
上面是格洛里昂,下面是乌尔里希。
左边是前线的战事,右边是那个永远不按常理出牌的妹妹。
各方的压力越来越大,他在中间被一点点挤压变形,喘不过气。
达米安闭上眼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乌尔希里也曾面对着类似的压力,竟有点感同身受地理解对方。
那些年,二哥面对的压力有多大?
一个刚冒出来的公主是怎么敢跟帝国继承人做对抗的!明明没有母族背景,也不讨好贵族,甚至根本不需要那些复杂的算计,就那么堂而皇之地站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中央。
仿佛什么都没做,就获得了无数颗真心。
而乌尔里希呢?他努力了那么多年,维持着继承人的形象,经营着各方的关系,小心翼翼地走每一步棋。
可他获得的从来不是真心,是利益交换,是权衡利弊,是因为你是继承人所以我要站队你。
公主不需要争取,就拥有了乌尔里希拼尽全力都得不到的东西。
达米安想到这里哼笑出声。
那笑声又短又轻,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东西。
艾丝特尔手底下有一群疯子。
有权,有钱,有充足的时间,还有对她极端的爱与忠诚。
不需要逼急,只要让他们误解公主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,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去撕咬敌人。
不问对错,不计后果,甚至不关心会不会损害自己的利益。
他们只关心——
谁动了他们的公主。
达米安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。
在里维亚王宫里,在猎巫边境,在那些他奉命去处理的各种场合。
那些人看艾丝特尔的眼神,带着喜爱,带着极端狂热的情绪。
她说什么都对,她要什么都给,谁伤害她谁就该死!
达米安曾经觉得那些人疯了,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。
因为最疯的那一个,恰恰不是那些狂热的追随者。
最疯的那一个,是里维亚帝国的皇帝。
是格洛里昂。
是他们的父亲!
达米安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。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,却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。
他把杯子放回去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那声响在安静的营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低下头,看着满地的信笺。
那些匿名谩骂的字句从纸面上望上来,像无数双眼睛,正冷冷地盯着他。
达米安蛮想杀人的。
随便谁都可以。
比如刚刚那个送信的卫兵,或者在营帐外巡逻的猎巫者,只要有人在这个时候撞上来,他不介意让对方成为他发泄怒火的祭品。
但没有人撞上来。
所有人都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物一样,远远地躲开了。
达米安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翻涌的暴戾压回胸腔。
但……
人在焦虑的时候,是没办法保持理智的。
三王子达米安……恶魔之子,可是向来以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狂而闻名于世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