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墙像一扇没有门扉的门，横亘在沈渊面前。
他没有犹豫，抬脚跨了进去。
灰白色的雾气立刻将他吞没，四周的一切都消失了——山道、月光、枣树林，全都融进了这片茫茫的灰白里。他什么都看不见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还有脚下碎石被踩碎的声音。
这片雾和他上次来时一样，又冷又沉，像是浸入了骨子里。雾气贴在他的皮肤上，不是水汽那种湿润的凉，而是一种干燥的、死寂的冷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雾中看着他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脚下的路越来越陡，碎石越来越多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往地底走，空气变得越来越沉，压得他胸口发闷。每呼吸一次，肺里都像灌进了铅，又冷又重。四周的岩壁上开始出现裂纹，不是普通的石纹，而是像被什么力量撕裂过的痕迹，一道一道，像是利爪在石头上留下的抓痕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，雾渐渐淡了一些。
沈渊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——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裂缝，两侧的岩壁高耸入云，抬头看不见顶。岩壁上刻满了符文，密密麻麻，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上方。那些符文有的像字，有的像画，有的像是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。它们不是刻上去的，而是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，每一笔都带着暗红色的光泽，像是干涸的血。
符文的颜色在缓慢地变化，从暗红变成深红，从深红变成漆黑，然后又变回暗红。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沈渊盯着那些符文看了几秒，忽然觉得头晕目眩，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拉扯他的意识。他赶紧移开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越往下走，符文越密集，岩壁上的裂纹也越多。有些裂纹宽得能塞进一个拳头，从里面透出一股股黑色的气息，腥臭刺鼻。那些气息飘到空中，和灰白色的雾气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种诡异的灰黑色，在空气中缓慢地翻滚。
沈渊的右肩开始发热。
不是之前那种沉稳的暖意，而是一种激烈的、急促的热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肩膀里苏醒，想要冲出来。胎记在发烫，烫得他的衣服都好像要烧着了。他伸手按住右肩，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力量在涌动，像是一条被压住的水流，拼命地想要找到出口。
“冷静。”他低声说，不知道是对自己说，还是对胎记里的力量说。
胎记的温度降了一些，但还是在发热，像一盏灯，在黑暗中为他照着路。
他继续往下走。
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，前方的雾忽然散开了。
沈渊停下脚步，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地底裂谷的边缘。裂谷宽得看不见对岸，深得看不见底部，像是一道被劈开的伤口，横亘在大地的深处。头顶看不见天空，只有无尽的黑暗，像是一片倒扣的夜空。四周的岩壁上，那些符文还在发光，暗红色的光映在黑色的岩壁上，像是一片流淌的血。
裂谷的中心，悬浮着一块巨石。
那块石头大得像一座小山，悬在半空中，缓慢地旋转着。石头的表面布满了裂纹，每一道裂纹都在发光，金色的、银色的、暗红色的，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，像是一颗被摔碎了的星辰。光芒在石头的表面流动，一会儿聚在一起，一会儿散开，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沈渊盯着那块石头，右肩的胎记猛地一烫。
他感觉到了——那块石头里有东西。
不是石头本身，而是石头里面封着的东西。那是一种庞大的、沉睡的、古老的力，像是一只蜷缩在茧里的蝴蝶，等待着破茧而出的那一天。那种力和他右肩胎记里的力量是同源的，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，在互相呼唤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沿着裂谷的边缘往下走，寻找能够靠近那块石头的路。
裂谷的边缘有一条窄窄的石径，只容一人通过。石径的一侧是岩壁，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深渊，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。沈渊走得小心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手扶着岩壁，感受着石头上那些符文传来的温度。
符文的温度在变化。有的地方烫得像火，有的地方冷得像冰，冷热交替，像是一把把刀在他掌心划过。他的手很快就磨破了，血渗进岩壁的缝隙里，那些符文忽然亮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他的血。
他走了很久。
久到他的腿开始发抖，久到他的手掌已经没有一块好皮，久到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。
终于，他走到了那块巨石的旁边。
石径在这里断了，和巨石之间隔着大约三丈的距离。三丈不算远，但对面的巨石悬在半空中，下面是无底的深渊，跳不过去，也没地方落脚。
沈渊站在石径的尽头，看着对面的巨石。
右肩的胎记烫得厉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冲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增强，不是他在控制力量，而是力量在控制他。那种感觉很奇怪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，想要接管他的身体。
他闭上眼睛，深呼吸。
柔骨术的心法在他心中流过——知力。感知万物的力量流向。
他感知到了。
巨石周围的力量流向不是混乱的，而是有规律的。那些力量从裂谷的底部升上来，沿着巨石表面的裂纹流动，然后在巨石的顶部汇聚，最后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，流回裂谷的底部。这是一个循环，一个巨大而古老的循环，像是一座精密的阵法，在维持着某种平衡。
而这座阵法的核心，就在巨石的正中心。
沈渊睁开眼睛。
他知道自己过不去。三丈的距离，他跳不过去。但如果他能打破这个循环，让力量流向改变，巨石可能会靠近一些。
这很冒险。一个不小心，他就会掉进深渊。
但他没有犹豫。
他伸出右手，对准巨石，开始运转柔骨术的“发劲”。力量从他的丹田涌出，沿着经脉流向手臂，在掌心汇聚。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掌心旋转，像是一个小小的漩涡，越转越快，越转越急。
然后，他出拳了。
一拳打出，风随拳走，一股气劲直冲巨石。气劲撞在巨石表面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，像是敲了一口大钟。巨石微微震动了一下，表面的裂纹闪了闪光，然后一切恢复了原样。
沈渊没有停手。
第二拳，第三拳，第四拳。他一拳接一拳地打出去，每一拳都用尽全力。气劲撞在巨石上，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巨响，在裂谷中回荡，像是一阵阵雷鸣。巨石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，表面的裂纹越来越亮，光芒从金色变成银色，从银色变成红色，从红色变成白色，最后变成了一种刺目的、灼热的白光。
然后，巨石动了。
不是靠近，而是缓缓地下降，向裂谷的底部沉去。石径的前方，出现了一条由光凝成的路——银白色的光从巨石的方向延伸过来，铺在深渊之上，像是一座桥。
沈渊没有犹豫，踏上了光桥。
脚下是实的，像是踩在石头上。光很凉，凉得他的脚底发麻，但他没有停。他快步走过光桥，走到巨石的面前。
巨石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站在它面前，他像是一只蚂蚁站在一座山脚下。石头的表面布满了裂纹，每一道裂纹都在发光，那些光交织在一起，组成了一幅他看不懂的图案。图案的中心，是一个凹进去的地方，大小刚好容得下一只手。
沈渊伸出手，按了上去。
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，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漩涡，身体在急速地下坠，四周的一切都在旋转——光、暗、符文、岩壁，全都搅在一起，变成一团混沌。他什么都看不见，什么都听不见，只能感觉到右肩的胎记在疯狂地发烫，像是要烧穿他的衣服，烧穿他的皮肤，烧进他的骨头里。
然后，一切静止了。
沈渊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荡荡的空间里。四周是纯白的，没有墙，没有地板，没有天花板，只有无边的白色。他站在白色之上，白色之下，白色之中。
面前站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女人，穿着白色的长裙，头发披散在肩上，面容模糊得看不清五官。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，像是一团凝固的光，隐约能看到后面的白色。她看着沈渊，嘴唇在动，但沈渊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，断断续续，像风吹过枯叶。
“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“……等了很久……”
“……终于……”
沈渊想说话，但发现自己张不开嘴。他的身体不听使唤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他只能看着那个女人，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。
女人的身影越来越淡，越来越透明，最后消失了。
白色的空间开始崩塌。白色的光变成了碎片，碎片变成了粉末，粉末变成了虚无。沈渊感觉自己又在往下坠，这一次坠得更快，更深，像是要坠到世界的尽头。
他闭上眼睛，等待坠落结束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感觉到脚下踩到了实地。
他睁开眼睛。
他站在巨石的正中心，右手还按在那个凹进去的地方。四周的一切都没有变——裂谷、符文、光桥，都还在。但有些东西变了。
巨石表面的裂纹不再发光了，光芒全都汇聚到了他的手心。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力量从巨石中涌出，沿着他的手掌流入他的身体，流向右肩的胎记。那股力量是温暖的，柔和的，像是一条温暖的河流，在灌溉一片干涸的土地。
右肩的胎记在吸收这股力量。
不是封印在吸收，而是封印下的力量在苏醒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仙骨——不，不是仙骨，是仙人之体——正在缓慢地苏醒。那种感觉很奇怪，像是睡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睁开眼睛，像是冻了很久的河终于解冻，像是关了很久的笼子终于打开。
力量在流淌，在充盈，在苏醒。
但他没有时间享受这种感觉。
巨石的中心，那个凹进去的地方，忽然裂开了。裂纹从他的手心向四周扩散，像是一张蜘蛛网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。巨石开始震动，震动越来越剧烈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。
沈渊退后一步，看着巨石裂开。
石头碎成了粉末，粉末飘散在空中，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。
那是一株植物。
一株很小的植物，只有巴掌大，长在一块黑色的泥土上。植物的茎是银白色的，叶子是金色的，顶端开着一朵花。花只有三瓣，每一瓣的颜色都不一样——一瓣是红色的，像血；一瓣是白色的，像雪；一瓣是黑色的，像夜。花的中心，有一颗露珠般大小的珠子，晶莹剔透，散发着柔和的七彩光芒。
沈渊盯着那朵花，心跳加速了。
这就是仙药。
他小心地伸出手，想把它摘下来。手指触碰到茎的一瞬间，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“别摘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像是一个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。沈渊的手停住了，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“别摘。”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，“你摘了，它就死了。”
沈渊慢慢地收回手，转头看向四周。
裂谷里没有别人，只有他一个。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，而是从里面传来的——从巨石的方向，从那朵花的方向，从他的右肩胎记的方向。他分不清声音是从哪里来的，但能感觉到它。
“你是谁？”沈渊问。
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是你。”它说，“也不全是你。”
沈渊皱起眉头。
“你是沈渊，”那个声音说，“但你忘了很多事。你忘了你是谁，你忘了你从哪里来，你忘了你为什么在这里。那些记忆被封印了，和你真正的力量一起，封印在你的右肩。”
沈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肩。
“你是说……这个胎记？”
“是封印。”声音说，“不是胎记。是一个很古老的封印，把你的仙人之体和记忆全都封住了。只有当你找到足够的力量，封印才会慢慢解开。你刚才吸收的那些力量，就是解开封印的第一把钥匙。”
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“我说了，我是你。”声音的语气变得有些无奈，“我只是你被封印的那部分记忆里，一个比较清醒的声音。你可以叫我……引路人。等你记忆恢复得差不多了，你就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沈渊还想问什么，但那个声音打断了他。
“先别问了。你师父的时间不多了。把这株仙药带回去，让她服下。但要记住，不能摘——你连着那块黑土一起拿，用布包好，别让花碰到任何金属。一碰到金属，药性就没了。”
沈渊点了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块布，小心地把那株仙药连带着黑土一起包起来。黑土很沉，沉得不像是巴掌大的一块土，像是抱着一块石头。
“现在往回走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别跑，别急。你越是着急，花越容易枯萎。保持平稳，像你练柔骨术时那样，感受力量的流向，让自己融入风中。”
沈渊深吸一口气，把布包小心地揣进怀里，转身往回走。
光桥还在，银白色的光铺在深渊之上，静静地等着他。他踏上光桥，步子不急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仙药在微微发热，像是一颗小心脏在跳动，和他自己的心跳合在一起，一快一慢，像是一首奇怪的二重奏。
走到石径上，他开始往上爬。来的时候他走了很久，回去的时候他觉得更快一些，可能是有了经验的缘故，也可能是怀里的仙药给了他力量。他的腿不抖了，手也不疼了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，轻飘飘的。
灰白色的雾又出现了，这一次他没有犹豫，直接走了进去。雾贴在他身上，依然又冷又沉，但他不再觉得害怕了。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仙药在发光，光透过布包，透过衣服，照在他的胸口上，暖暖的，像是一只小小的手在推着他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他看到了出口。
月光从雾墙的缝隙里透进来，银白色的，和光桥的颜色一样。他加快脚步，走出了雾墙。
山道、枣树林、月光，一切都还在。月亮已经偏西了，挂在树梢上，又大又圆，像一个银盘子。夜风很凉，吹在他身上，吹干了他额头上的汗。
他站在雾墙外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。
“不错。”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说，“你没有跑，没有急，做得很好。你师父会没事的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沈渊说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声音笑了笑，笑得很淡，“我就是你。你谢我，就是谢你自己。”
然后声音消失了。
沈渊站在山道上，站了很久，等着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。然后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，确认仙药还在，转身往柔骨居的方向走去。
月亮照着他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，步子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知道，他做到了。
他找到了仙药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