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天,若婵的身体还是没有好转。
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,偶尔起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,看着沈渊练功。她坐在台阶上,裹着一件厚棉袍,袍子太大了,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,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手。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也懒得理,就那么披散着,像一丛枯草。
沈渊的进步很快,快得让她都觉得不可思议。第三重“发劲”他已经练得很熟了,一拳打出,风随拳走,连枣树的叶子都被震得簌簌落下。有时候他出拳太快,空气中会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,像是一滴水在玻璃上滑过。有时候他看着自己的拳头发呆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若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但她知道,他在想锁仙渊。
“师父,”这天傍晚,沈渊练完功,走到若婵面前,“徒儿想去镇上买些药材。”
若婵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早去早回。”
沈渊换了身干净衣服,出了院门。他沿着山路往下走,走了没多久,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山道上有一个人。
不是周淳,不是林霜。是一个老人,穿着破旧的灰袍,须发皆白,脸上全是皱纹。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,像是在等人,手里转着一枚铜钱,铜钱在他指间翻飞,一会儿从食指转到小指,一会儿从小指转回食指,速度快得像一道光。
沈渊认出了他——锁仙渊里的那个老人。
“前辈。”沈渊微微欠身。
老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属于一个老人的,像是两颗星星落在了他的眼眶里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老人说,声音沙哑,“你要去镇上?”
“是。”
“别去了。”老人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灰袍已经很旧了,袖口磨得发白,下摆有几个破洞,“镇上有破天会的人。在等你。”
沈渊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铜钱,在指尖转了转。铜钱在夕阳下闪着光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像是一只蜜蜂在飞。
“老夫在这山里住了六十年,这山里的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、每一个人,老夫都知道。”
沈渊看着他:“前辈是自在流的人?”
老人笑了笑,笑容很淡。他的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,像是一朵快要凋谢的花。
“自在流?算是吧。老夫就是一个人,哪也不归。”
他把铜钱收起来,看着沈渊。
“孩子,你师父的伤,拖不了多久了。”
沈渊的手握紧了。他的指甲掐进掌心,和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的痕迹叠在一起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老夫说了,这山里的事,老夫都知道。”老人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,“若婵仙子的伤,不是普通的柔骨仙骨反噬。是二十年前那一战留下的旧伤,一直没有好,这些年又一直在加重。能撑到现在,已经是奇迹了。她的柔骨仙骨已经碎了大半,剩下的那些也在慢慢碎裂,像是一面墙上的裂缝,越来越多,越来越深,最后整面墙都会塌。”
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前辈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治吗?”
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在沈渊脸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看一个他很熟悉的人,又像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锁仙渊里有仙药。但那个地方,不是你能去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锁仙渊里锁着的东西,比你想象的还要大。”老人的声音变得很低,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大到你一旦碰了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你的命,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。”
沈渊没有说话。
老人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一下拍得很重,像是在传递什么,又像是在警告什么。
“回去吧。别去镇上。破天会的人在那里等着你。你现在还不是他们的对手。”
他转身,沿着山道往上走,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。灰袍在山道上晃了几下,就融入了树木的阴影里。
沈渊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回了柔骨居。
若婵还坐在院子里,看见他回来,有些意外。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,几根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。
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
“走到半路,不想去了。”沈渊说,“师父的药还够用几天。”
若婵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那天晚上,沈渊没有睡。他坐在枣树下,看着月亮,想着那个老人的话。
锁仙渊里有仙药。但那个地方,不是他能去的。
可是师父的伤,拖不了多久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掌心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记得那颗水珠躺在掌心里的感觉——凉的,圆的,沉的。他还记得师父说“为师看到了”时眼睛里的光。
右肩的胎记在发热。
不是温热,不是灼烫,而是一种沉稳的、持续的暖意,像是在告诉他——时候到了。
沈渊站起来,走到若婵的窗前。屋里没有灯,师父应该已经睡了。他站在窗外,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,站了很久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院门口。
“师父,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风,“徒儿不会让您死的。”
然后他转身,推开了院门。
院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屋——窗户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师父在里面,安安静静地睡着,呼吸很浅,眉头微微皱着。
他沿着山路往上走。月亮在头顶,又大又圆,照得山路一片银白。他走过枣树林,枣树的影子在地上交错,像一张网。他走过那片枯死的槐树林,槐树的影子张牙舞爪,像一群鬼魂。他走过那些他熟悉的地方——小时候摘过野果的灌木丛,小时候抓过蝈蝈的草地,小时候摔过跤的石阶。
灰白色的雾气出现在前方,像一堵墙。
这一次,他要进去。
无论里面有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