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婵这一次昏迷了三天。
三天里,沈渊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。他煎药、喂药、替她擦汗、替她把脉。他的左肩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,布条松松垮垮地缠着,血早就止住了,但疼痛还在,一阵一阵地传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搅动,又像是有人用针在扎他的骨头。每次换药的时候,布条都会粘在伤口上,撕下来的时候带着血痂,疼得他额头冒汗,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。
他没有在意这些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师父身上。
第一天,若婵的烧退了又起来,起来又退,反反复复。她的额头上敷着湿布巾,布巾很快就变热了,沈渊换了一块又一块。她的嘴唇干裂了,他用棉布蘸了水,一点一点地给她润湿。她的呼吸时急时缓,有时候突然急促起来,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,他就要凑过去听她的呼吸声,确认她还活着。
第二天,她的烧终于退了,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,偶尔睁开眼睛,目光涣散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有一次她看着他,叫了一声“师兄”,然后又闭上了眼睛。沈渊的手抖了一下。师兄。她在叫顾长明。
第三天夜里,若婵忽然开始说梦话。
“小渊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叫一个很远的人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断断续续的,“小渊……别去……锁仙渊……”
沈渊凑近了些,耳朵几乎贴在她的嘴唇上。
“为师……怕……”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,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,一个她醒不来的梦,“怕你……像你师伯一样……”
沈渊握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师父,徒儿在。徒儿哪儿也不去。”
若婵似乎听到了。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,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,胸口的起伏变得规律了。
“小渊……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更轻,更柔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为师……有你就够了……”
沈渊的手微微收紧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师父的脸。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五官勾勒得柔和而精致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,像两把小小的扇子。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很浅,胸口几乎没有起伏。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问她:“师父,师伯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那天也是晚上,也是月光照进来。若婵沉默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。然后她说:“你师伯啊……他是个好人。太好的人。”
“那师父呢?师父是什么样的人?”
若婵低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为师是个命硬的人。”
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叫“命硬”。现在他明白了。
命硬的人,不是不会受伤,而是受了伤也不说。不是不会疼,而是疼了也不喊。不是不想哭,而是哭了也没用。不是不怕死,而是有比死更重要的事。
若婵就是这样的人。
沈渊握着她的手,指尖微微收紧。她的手指很细,骨节突出,像是一根根细小的树枝。他能感觉到她指节上的茧——那是练柔骨术留下的,和他手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师父,”他低声说,“徒儿不会让您一个人扛的。”
若婵没有回答。她沉沉睡去了,呼吸平稳而绵长。
第四天清晨,若婵醒了。
她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见的是沈渊趴在床边的身影。他一只手握着她手腕上的脉搏,另一只手撑着头,眉头微微皱着。他的左肩包扎的布条松了,露出一截伤口,边缘已经开始结痂,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,和周围的肤色不一样。
若婵没有动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动了动手指。
沈渊立刻醒了。
“师父!”他直起身子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但眼神很亮,“您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若婵说,声音虚弱但平稳,“你呢?伤怎么样?”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若婵看着他左肩上被血染红的布条,没有说话。那条布条已经变成了暗红色,皱巴巴地缠在肩膀上,一看就是随便包扎的。
沈渊起身去倒了一碗药,双手递过来。若婵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苦味让她皱了皱眉,但她什么也没说。她把空碗递还给他,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,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去。
“小渊,”她放下碗,“那天来的那个女人,是破天会的令使?”
“是。第十二令使,林霜。”
若婵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的目光落在屋顶上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“她用的是刀?”
“是。一柄窄刀,上面刻着纹路,应该是仙器。”
若婵点了点头。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几下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“破天会的十二令使,每一个都是仙者中的顶尖高手。韩平和鲁铁山排在第七和第九,已经被你打退了。这个林霜排在第十二,是最末的,但她的刀法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比韩平强。她能只用五成力就伤到你,说明她的实力远在你之上。第十二令使尚且如此,前面的就更不用说了。”
沈渊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若婵说的都是事实。他的手握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小渊,下次她再来,你不要一个人扛。”
“师父——”
“听为师说完。”若婵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为师的伤虽然重,但还没有到不能动的地步。如果破天会再来,为师可以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沈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,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。
若婵愣了一下。
“师父不能再出手了。”沈渊看着她,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,“您的伤已经——”
“小渊。”
“师父。”沈渊的声音微微发颤,像是琴弦被拨到了极限,“您上次出手,昏了三天。如果再出手,您可能就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但两个人都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。
若婵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看一件她舍不得放下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她最终说,“为师不出手。但你也不能一个人扛。”
沈渊点头:“徒儿知道。”
那天下午,沈渊在院子里练功。他站在风口,感知风的流向,存住风的力量,然后顺着拳头打出去。
一拳,两拳,三拳……
他的拳头越来越快,风的力量越来越强。到后来,他一拳打出,拳头前面的空气都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啸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。枣树的叶子被震得簌簌落下,落在他头上、肩上、手上。
若婵坐在台阶上,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她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还是热的,她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不错。”她说,“第三重‘发劲’,你已经入门了。”
沈渊收拳,转身看向她。他的额头上有汗,但呼吸很平稳。
“师父,第四重是什么?”
若婵的笑容淡了一些。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看向远处的山峦。山峦在夕阳下变成了暗紫色,像一道巨大的影子横在天边。
“第四重叫‘借力’。借天地之力,为己所用。不是借风、借水这种小力,而是借大地之力、星辰之力、万物之力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为师也没有练成这一重。但你师伯练成了。他能借大地之力,一脚踏下,方圆十丈的地面都会裂开,像被一把巨大的锤子砸了一下。”
沈渊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但借力有代价。”若婵的声音变得严肃,像是老师在课堂上训诫学生,“借天地之力,天地也会从你身上取走东西。你借了多少,就要还多少。你师伯……就是因为借力太多,身体才会扛不住。他的仙骨被反噬,五脏六腑都被震伤了,最后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徒儿不怕。”
若婵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