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林梢，云汐立在山道转折处的高台，指尖那点赤金火种悬着不动。她的目光穿过稀疏的树影，落在西北方向——荆棘林深处，一道踉跄的身影正拖着残躯往前爬。
墨玄的右腿已经不听使唤，左肩的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肘，滴在枯叶上，砸出一个个暗红斑点。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条上，可他不敢停。他知道她在看，知道她没追，也知道她比追更可怕。
他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符引，指尖发抖地划过符纸边缘。这是最后一张保命符，是他十年前偷偷埋进地脉的“神怒之引”，能短暂唤醒山体里沉睡的祭器残片，引爆方圆十丈的灵力乱流。只要炸开，她就算不死也得重伤，自己就有机会逃出生天。
他把符引按在胸口，低声念咒。
符纸开始泛光。
就在那一瞬，云汐动了。
她没冲下山，也没抬手攻击。她只是将掌心的火种轻轻一推——
轰！
整片大地猛地一震。
墨玄脚下一空，整个人扑倒在泥里。还没来得及抬头，耳边就传来密集的“咔咔”声，像是锈蚀千年的铁器被强行唤醒。他惊恐地扭头，看见四周焦土之下，一根根乌黑的铁箭正缓缓升起，箭头朝天，箭身布满裂纹和绿锈，却透着一股古老而森严的杀意。
这些箭，是当年神殿用来执行“箭刑”的祭器。凡被认定亵渎神明者，便会被钉死在荒野，任风吹日晒，尸骨不得安葬。他曾亲手下令射穿三个所谓“异端”的胸膛，看着他们哀嚎至死。
现在，箭回来了。
一支、两支、十支……百支！
它们从泥土中钻出，环绕着他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囚笼，箭尖齐刷刷对准中心，寒光凛冽。
墨玄瞳孔骤缩，猛地撕碎手中符引。可咒语刚断，体内残存的神力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抽走。他想跑，膝盖一软，直接跪进了泥水里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！”他嘶吼，“这阵法早该失效！你怎么可能调动它——！”
没人回答他。
只有风穿过箭林，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。
云汐站在高台上，五指缓缓收拢。她闭上眼，没有去看墨玄，也没有说话。但那一刻，整个天地仿佛静了一瞬。
【这一箭，为所有被烧死的神女！】
一条弹幕无声浮现，灰底白字，像是刻进空气里的碑文。
【这一箭，为七岁那年差点死在你手里的孩子！】
又一条，紧随其后。
没有欢呼，没有嘲讽，只有一行行沉默的文字，从虚空中浮现，围绕着那片荆棘林缓缓流转。那是万界喵教的声音，不是为了煽动，而是为了见证。
墨玄抬头，看到那些字，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知道了。
这不是单纯的复仇，也不是力量碾压。这是审判。
他拼尽最后力气，在胸口画出护盾符印。一道暗红色的光罩升起，将他裹住。他喘着气，嘴角咧开一丝狞笑：“你不敢杀我！你说你要与我不同！你说你不靠暴力立威！你现在动手，和我有什么区别——！”
话音未落。
第一支箭动了。
“嗖——！”
破空声尖锐得像是撕裂布帛。那支最粗最长的铁箭猛然射出，直贯其右肩，狠狠钉进身后岩壁，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。
“啊——！！”墨玄惨叫，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第二支接踵而至，穿透左膝，让他彻底跪倒。
第三、第四、第五支几乎同时袭来，接连射入胸腹，血花绽开，像一朵朵枯败的莲。
他张着嘴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，只能嗬嗬地喘，眼里全是惊骇。他的护盾早就碎了，连抵抗的痕迹都没留下。
第六支箭射穿右手掌，第七支钉住左臂，第八支贯穿大腿……
一支接一支，精准、冷酷、毫不留情。每一箭都像是计算好角度，既要让他活着承受，又要一点点剥夺他的行动能力。
最终，百箭齐发。
漫天乌光落下，将他牢牢钉在焦土之上，四肢张开，形如祭品。鲜血顺着箭杆流下，在地面汇成一片暗红的洼地。他的头垂着，呼吸微弱，眼球充血，还在试图转动眼珠寻找她。
云汐睁眼。
她一步步走下高台，踏过碎石与断枝，走入荆棘林。她的白衣依旧干净，骨簪未偏，脚步平稳得像走在自家院中。
她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墨玄艰难地抬起头，嘴唇翕动：“你……你赢了……可你记住……你也成了杀人者……你的手……也沾了我的血……你……不配称神……”
云汐看着他。
没有冷笑，没有讥讽，也没有怜悯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把她绑上火刑架、逼她跪地求饶、用谎言统治众生的男人。
然后，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，却清晰传入他耳中：
“伪神，也不过如此。”
墨玄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他瞪大眼睛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，像是想反驳，又像是临死前的挣扎。可他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云汐低头，看向腰间的神格碎片。
它不再发烫，也不再躁动。光芒稳定，温顺地贴合在她肌肤上，像是终于认主的利器。
她缓缓抬起手，指尖掠过空气，轻轻拂去一缕沾在发丝上的尘埃。
远处，晨光洒进林间，照在满身箭矢的尸身上。血已经凝固，苍蝇开始聚集。风一吹，几根箭尾的羽毛微微晃动。
她没再看第二眼。
转身，抬步。
衣角掠过枯草，足尖点地，轻得像不曾来过。
身后，只剩下一具被钉死在大地上的残躯，和一片死寂的荆棘林。
弹幕悄然散去，没留下一句多余的话。
云汐走出密林边缘，停在沟壑口。
她站着，背对战场，面向初升的太阳。
光影勾出她清瘦的轮廓，像一座刚刚落成的碑。
她的呼吸很稳，心跳也很慢。
十二年的恨，七年被烧的痛，三百多个日夜的忍耐，都在刚才那一场箭雨里结束了。
她没觉得轻松，也没觉得空虚。她只是知道——
这件事，终于做完了。
她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。
阳光落在手心，暖洋洋的。
她盯着看了两息，然后慢慢握紧拳头。
再松开时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脚步不快，也不停。
她走得很稳。
前方是通往神坛的山路，蜿蜒向上，隐没在晨雾里。
她没回头。
身后，一只乌鸦落在墨玄头顶的箭尾上，歪头看了看尸体，又看了看远去的白色身影，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风卷起几片落叶，扫过满是血污的地面。
一支箭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，像是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。
云汐的脚步顿了半瞬。
她没停，也没回头。
只是左手轻轻按了下腰间的神格碎片。
它安静地贴在那里，不再发烫。
她继续走。
山路渐陡，雾气渐浓。
她的身影一点点被白雾吞没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，仍在向前。
直到完全看不见。
山林恢复寂静。
只有钉在岩壁上的尸体，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。
双眼圆睁，嘴微张，脸上凝固着不甘与恐惧。
数十支锈迹斑斑的铁箭贯穿全身，血早已流干。
风吹过箭尾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。
像是谁在哭。
又像是谁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