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还在空中飘舞,打着旋儿落在石台边缘。圣令碎片上的血纹缓缓蠕动,映得四周岩壁忽明忽暗。林皓站在三步外,指尖微微发颤,不是怕,是压不住的贪——那东西不该在这儿,更不该被他们先找到。
可他脸上什么也没露,只咳嗽两声,嗓音沙哑:“这地方邪门得很,赤炎兽守着它,绝不是巧合。”
云绾月没回头,冰玉鞭仍横在胸前,鞭梢一点寒芒直指林皓咽喉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他往前半步,又顿住,目光扫过叶寒舟,“机缘现于前,总得查个明白。我听说山谷另一侧有座古祭坛,早年青鸾阁弟子进去过,出来时手里攥的就是半片残令……若真有另一半,现在不动手,等别人来了,咱们连骨头都抢不着。”
叶寒舟一直没说话,袖中手指轻轻摩挲腕部灼痕,那热度还没退,反而越缠越紧,像是有人在皮肉下拧绳。他抬眼看了看林皓,又垂下去,盯着对方靴底沾的一撮碎石——偏左第三块,颜色比别的浅,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。
他记得那片地,昨天巡阵时绕开过,地上有断符,踩上去灵力会轻微回弹。
但他没动声色,只低声道:“你带路?”
“我当然带路。”林皓笑了下,眼角抽了抽,“但我一人走前面?你们站后面,谁心里踏实?不如并行,彼此照应。”
云绾月冷眼看着他,沉水香未燃,气息却已凝如刀锋。她没点头也没拒绝,只是收鞭入袖,转身朝谷口方向走去。风卷起她的银丝马尾,露出后颈一道旧疤——三年前执法长老训诫弟子时留下的记号。
叶寒舟跟上,脚步轻,落地无声。途经林皓方才站立的位置时,他眼角余光扫过地面,果然,那一片碎石区边缘,有极细的金线埋在土里,若不俯身细看,根本察觉不到。
阵眼。
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,手仍笼在袖中,指尖却悄悄掐了个避识诀——这种小手段瞒不过高阶修士,但能防一二流的眼线。
三人一前两后穿出焦林,雾气渐浓,脚下的路也由硬石转为松软黑土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两侧山壁陡峭,藤蔓垂落如帘,偶尔传来窸窣响动,也不知是风还是野物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,林皓忽然停下。
“前面就是岔谷了。”他指着右侧一条狭窄裂隙,“祭坛就在里头,不过……有点邪性。我师弟去年进去探过,出来时神志不清,嘴里一直念叨‘别碰’‘不能合’……再问就疯了。”
云绾月眯眼:“你倒诚实。”
“我怕死。”林皓苦笑,“所以才要人多一起扛。”
她说不出反驳的话。圣令的事牵扯太大,哪怕明知有诈,也不能放任线索断在这里。她看了叶寒舟一眼,见他神色如常,便点了点头:“走。”
裂隙入口处,风突然停了。
叶寒舟脚步一顿,袖中灼痕猛地一烫,像是被针扎进骨缝。他抬眼望去,岩壁上几道刻痕歪斜交错,看似天然裂纹,实则是残阵符路——迷魂引煞阵的前置标记。
他没出声,只轻轻咳了一下。
这是和云绾月约定的暗号:“有埋伏”。
她立刻会意,脚步微沉,右手悄然滑向鞭柄。但两人谁都没停,依旧跟着林皓往里走。
越往里,空气越闷,耳边开始响起细微嗡鸣,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铜铃,又像是虫子爬过耳膜。视野也开始模糊,明明前方只有十步路,却总觉得林皓的身影忽远忽近。
直到脚下踩到一块凸起的石板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。
天地骤变。
风停了,雾散了,四面山壁瞬间扭曲旋转,脚下地面塌陷又升起,仿佛整个山谷被一只巨手揉碎重捏。灵气紊乱如沸水,神识刚探出一寸就被狠狠弹回,脑袋嗡地一震,眼前发黑。
云绾月立刻抽出冰玉鞭,鞭身嗡鸣作响,可灵力灌入却如泥牛入海——缚灵阵,压制修为。
她咬牙,一把将叶寒舟拉到身后:“别乱动!”
话音未落,远处林间传来嘶吼,接着是爪踏地面的轰响,越来越近。一头铁角狂犀冲破雾障,双眼赤红,鼻孔喷着黑烟,直扑而来。
紧接着又是两道影子——赤瞳狼、毒脊蟒,全是从秘境深处被引来的东西,平日独居荒谷,此刻却被阵法驱使,疯狂扑杀。
叶寒舟蹲身避过狂犀冲撞,背靠岩壁喘息。他闭眼,凭多年对危险的直觉感知阵法波动源——东南角,地下三尺,有符核跳动,频率与林皓走路时的步频一致。
“果然是他布的局”。
他睁眼,正要示意云绾月,却不防毒脊蟒尾扫来,整个人被掀飞出去,肩撞石缝,滚进一处塌陷坑底。
坑不深,但角落有道裂缝,黑黢黢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挣扎起身,掌心撑地时触到一物——冰冷、坚硬、带着熟悉的青铜质感。
他摸出来一看。
一枚令牌。
正面刻着“执法”二字,背面是青鸾阁刑律堂专属印纹,右下角还嵌着一小块血斑——那是激活密令时滴的精血痕迹。
他瞳孔一缩。
“林皓不是自己想杀我们”。
他是奉命行事。
执法长老要灭口。
他迅速将令牌塞入袖中,抬头望向坑外。云绾月已被两头妖兽逼至角落,鞭影翻飞,却因灵力受限难以速胜。而林皓呢?
他在哪儿?
叶寒舟攀出坑口,目光扫过四周,终于在东北侧一座高岩上看到了人影。
林皓站在那儿,手里握着一面黑色小旗,旗面无风自动,每晃一下,阵中妖兽就狂躁一分。他嘴角挂着笑,冷冷看着下方厮杀,像在看一场戏。
“守好了。”他低声对身旁两名弟子说,“等它们撕完人,咱们进去捡东西。对外就说——秘境凶险,同门不幸罹难。”
叶寒舟听见了。
他没动怒,也没喊叫,只是慢慢站直身体,将袖口收紧,把那枚令牌牢牢压在腕间灼痕之上。
疼,但清醒。
他知道现在不能破局,也不能暴露已掌握证据。只能等,等一个不会让所有努力白费的时机。
他一步步退回云绾月身边,背靠背站着,呼吸沉重,声音却稳:“别杀它们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她喘息着问。
“杀了更多会来。”他说,“我们在阵眼里,越动越乱。”
她懂了,咬牙收鞭,只以巧劲周旋闪避。两人靠在一起,像两根插进地里的钉子,在妖兽围攻中死守一线生机。
高岩上,林皓望着下方,手指轻敲旗杆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火光映着他脸,半明半暗。
他不知道,自己亲手布下的杀局,已经漏了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