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体紧贴,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体温。
山风轻柔,林鸟啁啾,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李明珠将脸贴在他颈侧,感受着他皮肤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汗意,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安宁和幸福填满。她悄悄地、快速地歪过头,在他脸颊上又落下轻轻一吻。
周怀瑾脚步未停,嘴角的弧度却温柔得不可思议。
“你俩还挺有闲情逸致。”
一道略显低沉、带着几分熟悉调侃意味的嗓音,突兀地从上方传来,打断了这静谧的甜蜜。
李明珠身体微微一僵,抬起头。
前方不远处的半山凉亭里,或倚或站,赫然是四个身影——李明谦,以及赵叙白、陈斯远、彭聿川。四位人此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,表情各异,但显然已将刚才那温馨的一幕尽收眼底。
李明珠抿了抿唇,从周怀瑾背上滑下来,站直身体,脸上那些小女儿情态迅速收敛,换上一种平静而疏离的神色。“嗯,这里空气好,让人清醒。”
“哥哥们好。”周怀瑾不卑不亢的打着招呼。
李明谦的目光直接越过周怀瑾,落在李明珠身上,眉头蹙着:“我没看到你清醒,我和妈妈和你说什么都没有用?”
“我又没有做错什么?”
“让家人担心就是错误。”李明谦语气加重,“还有,这种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事情,你非要坚持到底?”
“结果不是靠别人‘同意’得来的,是我们自己一起走出来的。”李明珠毫不退让,“至少现在,我们很开心。对我们来说,这就够了。”
周怀瑾上前半步,挡在李明珠身前,“哥哥,我知道您和家里的顾虑。我无法立刻改变我的出身,也无法凭空变出显赫的家世来证明什么。但请给我一些时间。我会用我的行动,证明我对明珠是认真的,并且,我有能力,也有决心,让她未来幸福。”
“不用和他说,我们的事和他没有关系。”李明珠拉着周怀瑾的手,转身继续往山下的方向走去,背影挺直,步伐坚决。
————
亭子里一时沉默。
“明谦,小五什么情况,感觉好像不受控制了?”赵叙白看着李明谦问。
李明谦烦躁地揉了揉头发:“我妈跟她谈崩了,她当天就跑出去再没回家。我爸正好出差,等他回来,这事总能解决。”
“我看未必,”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彭聿川望着那对渐行渐远、两个依然牵着手的身影,语气带着担忧,“小五很上心,刚才咱们一直看着来的,她俩热恋中,眼里根本容不下别人。这个时候,外力强行去拆,效果可能适得其反。”彭聿川担忧的说。
李明谦怎会不知道,他们在上边散散心,没想到遇到李明珠,刚开始根本就没认出来,就是觉得这对小情侣很登对,甜蜜,但是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妹妹身上。
“等我爸回来再说吧。”李明谦有些无奈,“那天把我妈气得够呛,回去半天没缓过来。”
“你们说她平时很听话的,怎么这个事情就这么固执。”李明谦很无奈。
一直沉默望着山下方向的陈斯远,这时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旁观者的冷静洞察:“那个周怀瑾身上,有小五急需的、一直追寻的东西。是你们李家,或许也是我们这个圈子,不曾给过她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陈斯远却没有回答,只是收回目光,率先朝山道另一侧走去,留下一句:“自己去想。”
他看到了。李明珠看向周怀瑾时,眼中那种毫无保留的炽热爱意,以及周怀瑾回望她时,那专注而温柔的守护。那爱意如此鲜活、蓬勃,仿佛能蔓延到四肢百骸,让人沉醉,也让人不由自主地……心生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。
如果是他自己呢?
是会顺从地走进家族安排好的、稳妥光鲜的未来,还是……也有勇气去沉浸、去追逐这样一份或许艰难,却足够真实的“爱意”?
他从未看到过如此鲜活明亮的李明珠,她原来都是乖乖的,是按照模版做出来的一样。
现在的李明珠才是她自己吧?这样的人让人心生向往。
山风穿过凉亭,带着深秋的凉意,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、属于那对年轻恋人的、模糊却快乐的笑语声。几个年轻人,各怀心事,一时无言。
————
李爸爸出差归来。
苏雨柔便将周怀瑾的事,连同那日公寓里不欢而散的场面,细细说了一遍。
李秉光听完,脸上没什么波澜,只是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。他确实没料到,一贯温柔的妻子亲自出面,竟也没能说服那个素来安静听话的小女儿。
但他并未多言,只是沉吟片刻,对待立一旁的四子李明谦道:“给你妹妹打个电话,让她这两天回来一趟。就说,我有话要同她讲。”
李明珠回到李家大宅时,发现气氛不同寻常。
除了大哥,其余家人竟都到齐了,三哥都回来了。一顿晚饭吃得异常安静,只闻碗碟轻响。饭后,李秉光放下餐巾,目光扫过众人:“都到书房来。”
书房里,灯光暖黄,檀木书柜散发着沉稳的气息,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紧绷。一家人各自落座,李秉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,双手交握,语气是惯常的、带着距离感的温和。
“今天家里人齐,有些事,也该跟你们通通气,定定方向。”他先看向次子,“老二,你和彭家的婚事,基本定下了。不过不急,三年后再办仪式,你们年轻人也多些时间相处、立业。”
“我知道了,爸。”李家老二已经到年纪,早知道要联姻,没有任何意外的,顺从的答应婚事。
李秉光目光转向三子和四子:“老三,老四,你们年纪也不小了。联姻的对象,我会仔细斟酌。老三这边情况特殊些,我需要多些时间考量。。”
他语气转沉,带了明显的告诫,“老四,你给我收收心,正正经经的。别学外面那些不成器的,婚前弄出些不上台面的事,徒留话柄,将来联姻都成了笑话,让人拿捏。你若敢胡来,李家便没你的位置。”话虽严厉,却透着一种基于家族利益的、冷酷的“关切”。
最后,他的视线落在了坐在角落、一直沉默的小女儿身上,语气重新放得和缓,甚至带上几分罕见的、属于父亲的慈爱:“小五,你是最让爸爸妈妈省心的,你从小就知道努力,从来都没让我和你妈妈操过心。我和你妈妈也没有和你说,一是看你心思都在学习上无心它事,总想着你确实还小,再等等。可你这也成年了,有些事情你也需要了解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隔着镜片深深看着李明珠,话语如温水,缓缓浸润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:“爸爸知道你这刚刚成年,对人情世故可能并不了解,刚步入社会都有懵懵懂懂的阶段,有好奇心,甚至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,这都很正常。但过来人都明白,过了这个阶段,你就会知道,爸爸妈妈为你铺的路、做的安排,往往是最稳妥、最优的选择。”
他顿了顿,清晰而缓慢地说出最终目的:“你的婚事,其实早些年就和世交家里有了默契。只等你毕业,便可定下来。今天告诉你,也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,慢慢适应。”李爸爸眼镜框后面的眼里尽是温和,深深的看着李明珠等着她的回答。
李明珠抬眼看着父亲。那张儒雅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眼神却深邃如潭,不见底。
她知道,这不是商量,甚至不是母亲那种带着情感的劝说。
这是最终的通牒。
母亲温情攻势失败后,父亲便拿出了这不容置喙的、以家族秩序为名的裁决。
前面的所有铺垫,都只是为了此刻落在她身上的最终宣判。她或许曾经单纯,但绝不愚蠢。
在这个家庭长大,她太清楚这平静水面下酝酿的是怎样的风暴。
书房里一时寂静。
除了早已知情的李明谦,另外二位兄长此刻才恍然明白,为何今晚要被一齐叫回。
焦点并非他们,而是一向最乖巧的小妹。
二人面面相觑,眼中尽是惊疑:小五能惹出什么事,竟惊动父亲如此郑重其事?目光在李明珠和李明谦之间逡巡,李明谦却心虚地低下头,眼神飘忽,不敢与哥哥们对视。
“这小子他知道。”二人一看李明谦的神态就知道。
就在这时,李明珠开口了,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探究:“爸爸,那您给我的联姻对象是谁?叙白哥还是陈斯哥?”李明珠平静看着李爸爸。
李秉光似乎很满意她主动提及,眉梢微动,反问道:“这两个,你更喜欢哪一个?”
“喜欢谁,就能定谁吗?”李明珠歪了歪头,语气天真,问题却犀利,“赵家和陈家,是可以这样任由我们李家挑拣、左右摇摆的选择项吗?”
“有何不可?”李秉光背靠椅背,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,“你是我们李家的小公主,当然有选择的资格。”
“那我选赵家,赵叙白。”李明珠立刻接道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真的在做一个简单的选择题。
听到李明珠的选择,别说李爸爸惊讶,大家都一愣,赵叙白怎么看也和李明珠不搭吧?
那小子心思跳脱,明谦这几个玩伴中,李明珠就和他最不搭,根本不可能成为夫妻,想象一下那画面,几乎让人生出几分杂乱般的荒谬感。。
“叙白?”李秉光也怔了怔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,“那孩子……心思活络,跟你四哥似的,你俩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显然也觉得不妥。
“所以,其实还是陈斯哥合适?对吧,爸爸?”李明珠看似不经意问,但是肯定的问李爸爸。
“斯远那孩子是稳重可靠,”李秉光没有否认,但仍试图维持“民主”的假象,“但那只是爸爸的想法,如果你真的觉得赵家小子好……”
“也不是完全不行,对吗?”李明珠打断他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,“可是,真的可以吗?”
她不再伪装,目光清冽地直视着父亲,声音清晰而冷静:“呵呵,爸爸你逗小孩子呢么?我要是和叙白哥,那四哥呢?你给三哥暗中物色的是张家女儿,对吧?而对我来说,只有选择陈斯哥,才能完美契合您对整个家族关系网的下一步布局。看似给了我两个选项,其实从一开始,我就根本没得选,不是吗?”李明珠讥讽的看着那个上位者道。
话音落下,书房里落针可闻。
李家几兄弟都吃惊了,要说老四和赵家可能还能猜猜,尚在模糊阶段,他们略有猜测但不确定。
张家,哪个张家?
难道是那个在军中颇有根基的张家?
这丫头怎么会知道?
这些连他们都不甚了了的、尚在父亲脑海中勾勒的蓝图,她如何知晓?
李秉光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,他略显震惊地看着小女儿,随即与身旁同样愕然的苏雨柔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不对!
关于老三和张家的联姻意向,是他不久前才与家中老爷子私下商议的初步构想,连苏雨柔都未正式告知。
她是怎么知道的?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这些?”李秉光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我怎么知道?”李明珠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有一片冰冷
“我或许单纯但我不是傻,也从来不觉得别人傻,我只是厌恶你们这种凡事都要迂回算计、掩藏在温情下的说话方式。况且,这样的联姻组合,难道不是最符合‘利益最大化’、‘风险最小化’的布局吗?爸爸,在您心里,我们这些儿女,究竟是血脉至亲,还是您运筹帷幄时,摆在棋盘上的黑白棋子?”李明珠没有丝毫客气,她心都冷了。
她站起身,虽然身形在宽大的书房里显得纤细,背脊却挺得笔直,目光灼灼,掷地有声:
“可惜,您的棋子,我已经不想当。我已经选好了。您选的路,您自己留着吧。我只选周怀瑾,我只爱他。” 李明珠坚决的看着李爸爸。
“周怀瑾?”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在李家兄弟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。除了李明谦,另外两人皆是一头雾水,目光惊疑地在李明珠和李明谦之间来回扫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