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厉那张国字脸上，最后一丝伪装彻底剥落，只剩下僵硬而诡异的狞笑。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，声音变得嘶哑扭曲：“果然……不是寻常散修……但，晚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整个人猛地膨胀了一圈，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，冰蓝色的灵力中混杂着浓郁的黑气，气息瞬间暴涨，竟隐隐触及筑基巅峰的门槛！
“魔化傀儡！”柳寒霜失声道，脸色更加苍白。她强提所剩无几的灵力，在身前凝聚出一面薄薄的冰盾。
扑向柳寒霜的那名修士已至，手中短刀直刺她咽喉。柳寒霜勉力侧身，冰盾挡住刀锋，却被震得踉跄后退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。
“柳姑娘退后！”凌夜低喝一声，身形不退反进，迎着韩厉和另外两名修士冲去。
天绝剑在他手中化作一片青色光影，剑意吞吐，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向对手灵力运转的节点。那两名筑基初期修士的攻势被轻易化解，反而被剑意逼得手忙脚乱，身上瞬间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
但韩厉——或者说这具被魔气操控的傀儡——才是真正的威胁。他双掌拍出，冰寒掌风中裹挟着侵蚀性极强的黑气，所过之处，地面凝结出黑色冰晶，空气都仿佛被冻结、污染。
凌夜剑势一转，噬天剑诀悄然运转。灰黑色的吞噬之力附着于剑锋之上，与韩厉的掌风悍然相撞！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，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、仿佛布料被撕裂的嗤嗤声。黑气与灰黑色剑芒相互侵蚀、吞噬，韩厉掌风中的冰寒灵力迅速黯淡，而凌夜剑上的灰黑色光芒却隐隐壮大了一分。
“噬……噬……”韩厉傀儡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，但随即被更狂暴的魔意取代。他嘶吼着，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所有力量，黑气如潮水般涌出，竟暂时抵住了吞噬之力，双掌猛地合拢，想要夹住天绝剑！
凌夜手腕一抖，剑身震颤，发出一声清越剑鸣。
天绝剑意·破！
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芒自剑尖迸发，瞬间穿透了韩厉双掌间的黑气屏障，没入其胸膛！
韩厉身体剧震，动作僵住。他低头，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小、前后透亮的空洞。没有鲜血流出，只有缕缕黑气从中逸散，混杂着破碎的冰蓝色灵力。
“暗殿……万岁……”他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模糊的音节，随即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，身体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皮囊，软软瘫倒在地。皮肤上的黑色纹路迅速消退，露出底下青白僵硬的死尸肤色。
那三名修士见“韩厉”身死，眼中同时闪过决绝的凶光，竟不约而同地催动秘法，气息暴涨，想要自爆！
“哼！”凌夜冷哼一声，剑光如电，瞬间掠过三人咽喉。
三颗头颅冲天而起，脸上还残留着狰狞的表情。无头尸体晃了晃，扑倒在地，体内狂暴的灵力失去了引导，缓缓消散，并未爆开。
街口重归寂静，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。
柳寒霜捂着胸口，剧烈咳嗽了几声，看向凌夜的眼神复杂无比：“你……早就看出来了？”
“眼神不对，灵力波动太稳，像提线木偶。”凌夜收剑归鞘，走到韩厉尸体旁蹲下，伸手在其怀中摸索。很快，他摸出一枚黑色的令牌，与之前从影魔身上获得的相似，但正面除了扭曲的妖魔纹章，还多了一个深深的阴刻“暗”字。背面则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傀”字。
“暗殿……傀堂？”柳寒霜凑近看了一眼，倒吸一口凉气，“他们竟然能制作并操控筑基后期级别的傀儡，还完美模仿了韩师兄的功法和特征……这需要对本人生前极其了解，甚至可能抽取了部分魂魄记忆！”
凌夜将令牌收起，站起身，望向城外方向：“大队人马还在城外。这些傀儡被灭，操控者必有感应。”
果然，他话音刚落，城外便传来一阵骚动和隐约的喊杀声，但很快平息下去。片刻后，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翻过残破的城墙，几个起落便来到近前，正是鬼眼。
他脸上沾着几点血迹，气息微喘，但眼神锐利：“城外那三百‘援军’，全是低级魔仆和少量影魔伪装，被傀堂的秘法暂时掩盖了魔气。‘韩厉’一死，操控联系中断，它们就失控了，互相撕咬，剩下一些想逃，被我和几个机灵的守军带人围杀了。”
鬼眼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三枚完整的黑色传讯符，递给凌夜：“从几个像是小头目的影魔身上搜出来的，纹路一致，都指向‘影堂’和‘傀堂’联合行动。另外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我在清理时，感知到十里外有隐晦的灵力波动一闪即逝，速度极快，至少是筑基后期，甚至可能是金丹……像是在窥视战果，然后走了。”
凌夜接过传讯符，指尖拂过上面冰冷的纹路，眼神幽深。
“先处理眼前。”他转身，对闻声赶来的守军小队长道，“将这几具尸体烧掉，骨灰深埋。城外那些……也一并处理干净。然后，按我之前说的，继续整编、清点、布防。”
“是！”小队长看着地上韩厉的尸体，脸上犹有惊悸，但更多的是对凌夜的敬畏，大声领命而去。
***
接下来的两天，黑岩城如同一个重伤的巨人，在疼痛中缓慢苏醒，舔舐伤口。
阳光费力地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，洒在残破的城墙和焦黑的街道上。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、焦土和淡淡腐臭的味道。
凌夜几乎没有合眼。
他坐镇在原本城主府旧址临时清理出来的指挥所里，面前摊开着守军和民兵陆续报上来的各种简牍：伤亡名录、物资清单、城墙破损图、难民安置点分布……
数字触目惊心。
守军原有一千二百余人，战后能战者不足四百，重伤两百余，其余皆已战死。赵莽副将的尸体在乱石堆中被找到，胸口被阴影尖刺贯穿，脸上还凝固着指挥时的怒容。
民兵队情况稍好，铁战带出来的三百青壮，死伤过半，但骨架还在。铁战本人肋下的伤口被凌夜以灵力强行封住，又敷上了从妖魔细作身上搜刮来的、勉强可用的草药，此刻正咬着牙，一瘸一拐地指挥着幸存者搬运石块木料，堵塞那个三丈宽的城墙缺口。
“凌哥，缺口暂时堵上了，但只是堆实了，不顶用，来几个力气大的魔仆就能撞开。”铁战走进指挥所，满头大汗，声音沙哑，“需要石料和灰浆，城里库存不够，得去城外采石场拉，但那边……可能还有妖魔残留。”
凌夜从简牍中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铁战被汗水浸透、血迹斑斑的衣襟上：“采石场的事放一放。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。”
“我没事！”铁战挺直腰板，却牵动了伤口，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凌夜语气平淡，却不容置疑，“带着还能动的弟兄，去难民安置点维持秩序，分发口粮。打仗你行，安抚人心你也得学。”
铁战张了张嘴，看到凌夜的眼神，最终把话咽了回去，闷声道：“是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凌夜又叫住他：“等等。蛮王锻体术，感觉如何？”
铁战眼睛一亮，随即又有些惭愧：“感觉气血旺盛了很多，伤口愈合也比常人快些。但……这次厮杀，我还是太弱了，差点拖后腿。”
“活着，就没拖后腿。”凌夜道，“锻体术要配合实战和气血补充。接下来几天，带民兵队清理城内零散妖魔尸体时，留意那些气血尚未散尽的妖兽残骸，按我教你的法子，尝试吸收。”
铁战重重点头，眼中重新燃起斗志，大步离去。
柳寒霜在第二天傍晚彻底恢复过来。她来到指挥所时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，但气息已经平稳。
“玄冰谷那边，我重新用秘法联络了。”她开门见山，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虑，“这次很顺利，没有拦截。谷中确实派出了以韩厉师兄为首的援军，按行程，本该在昨日抵达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沉下去：“但现在，韩师兄的命魂灯……灭了。谷中震动，已派执法长老亲自带队前来调查，最快也要五日后才能到。”
凌夜并不意外：“傀堂能制作如此逼真的傀儡，真的韩厉，恐怕早已遇害，甚至被抽魂炼魄。”
柳寒霜握紧了拳头，指节发白：“暗殿……他们到底想干什么？制造妖魔祸乱，截杀援军，伪装渗透……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破坏，像是在……测试，或者，布局。”
“测试傀儡的实用性，布局更大范围的混乱。”凌夜拿起那枚刻着“暗”字的令牌，“鬼眼截获的零碎信息显示，类似黑岩城的情况，正在大荒多处上演。目标似乎是人族边境的重镇和资源点。”
他看向柳寒霜：“玄冰谷的执法长老，信得过吗？”
柳寒霜沉吟片刻：“带队的是严长老，性格刚正不阿，嫉恶如仇，与谷主一脉亲近。但……经过韩师兄之事，我不敢保证谷中其他人是否干净。”
凌夜点点头，不再多问。信任是奢侈品，在阴谋的蛛网里，只能步步为营。
第三天清晨，鬼眼带来了新的消息。
“清理战场时，在噬心魔将那堆碎肉里，发现了这个。”鬼眼将一块巴掌大小、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放在凌夜面前。令牌质地沉重，边缘有被剑意灼烧的痕迹，正面是更加繁复狰狞的妖魔纹章，中央一个巨大的“暗”字仿佛要滴出血来，背面则刻着“噬心·将”三个小字。
“和之前的不同，这像是身份令牌。”鬼眼补充道，“另外，城里这两天不太平。我盯住了几个难民聚集点，发现两个家伙行为鬼祟，试图煽动对临时统领的不满，散布‘援军是凌公子拒之门外才导致内乱’的谣言。昨晚他们想趁乱混出城，被我截住了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审了，骨头很硬，但搜魂术下还是漏了点东西。”鬼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，“确实是影魔伪装，隶属影堂，任务是潜伏煽动，制造混乱，接应可能到来的‘第二批清理者’。他们提到一个词——‘圣种’。”
凌夜手指摩挲着冰冷的“暗”字令牌：“圣种？”
“不清楚具体指什么，他们的记忆里只有这个模糊的概念，像是某种……被供奉的东西，或者计划的核心。”鬼眼摇头，“另外，城外十里处的灵力波动，这两天又出现了两次，很短暂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我尝试靠近，对方很警觉，立刻远遁。”
凌夜将噬心魔将的令牌和之前那枚“傀”字令牌并排放在一起。纹路同源，却代表不同的“堂口”。影堂负责渗透、情报、暗杀；傀堂负责制作操控傀儡；而噬心魔将这样的妖魔统领，似乎直接隶属于“暗殿”本身，是摆在明面上的武力。
一个结构严密，触角深广的黑暗组织。
而“圣种”，像是藏在最深处的秘密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外面，天色渐亮，疲惫的守军正在换岗，妇孺们开始从安置点出来，领取稀薄的口粮，清理着街道上的瓦砾。劫后余生的麻木中，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机。
但凌夜知道，这生机如同风中之烛。
暗殿的阴影并未远离，援军真假难辨，凌啸天和天剑宗的高手不知何时会追来，城内人心未定，物资匮乏……
“鬼眼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