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呼声在残破的城墙上回荡，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颤抖。
凌夜缓缓收剑，天绝剑归鞘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。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缺口处堆积如山的妖魔尸体，扫过那些瘫倒在地、或哭或笑的守军和民兵，最后落在被两名民兵搀扶着、却依旧努力挺直脊梁的铁战身上。
“清理战场，优先救治伤员。”凌夜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压过了欢呼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，“统计伤亡，清点还能用的守城器械。铁战，你带人把缺口先用碎石和木料堵上，不用太坚固，能暂时阻挡视线和零星冲击就行。”
“是，凌哥！”铁战咬牙应道，肋下的伤口因为激动又渗出血来，他却浑然不顾，立刻开始指挥还能动弹的民兵。
“柳姑娘呢？”凌夜看向城楼方向。
“法力耗尽，昏迷了，在城楼里休息，有人看着。”一个守军小队长连忙回答，看向凌夜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感激。
凌夜点点头，迈步走向城楼。他步伐很稳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体内新突破的灵力正在高速运转，修复着那些看似愈合、实则依旧脆弱的伤口。吞噬噬心魔将魔核带来的磅礴力量尚未完全消化，经脉中依旧有隐隐的胀痛感。
城楼内，柳寒霜靠坐在墙角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呼吸微弱但平稳。一名略懂医术的老兵正在给她喂水。
凌夜蹲下身，伸出两指搭在她腕脉上，一缕精纯平和的灵力缓缓渡入，探查她体内状况。只是灵力透支过度，经脉有些损伤，并无魔气侵蚀或其他暗伤。他收回手，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枚回春丹，捏开蜡封，递给老兵：“化在水里，分三次喂她服下。”
“是，凌公子！”老兵双手接过丹药，动作小心翼翼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轻微的破风声从窗外传来。
凌夜头也不回，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，向后一夹。
一枚细小的、裹着油纸的竹筒被他稳稳夹在指间。竹筒末端，刻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鬼脸图案。
鬼眼。
凌夜展开油纸，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：“影堂残部已肃清，缴获完整传讯符三枚，城外十里处有异常灵力残留，疑似接应点，已废弃。另，东北方向尘烟起，似有大队人马接近，速度不快，约两个时辰后抵达。身份未明，谨慎。”
凌夜指尖燃起一缕微不可察的灰黑色火焰，将油纸烧成灰烬。他起身，走到城楼破损的窗边，望向东北方向。天际尽头，果然有一线淡淡的尘土扬起。
“两个时辰……”凌夜低声自语。
“凌公子！”一个激动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，是之前那名守军小队长，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衣衫褴褛、但眼神热切的平民代表，“大家……大家推举您为临时城防统领！赵副将战死，城主也……现在城里能主事的，只有您了！请您务必带领我们，守住黑岩城！”
几个平民代表也纷纷躬身：“请凌公子主持大局！”
凌夜看着他们眼中混杂着恐惧、希望和依赖的光芒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可以暂代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但有三件事，必须立刻办。”
“您吩咐！”小队长精神一振。
“第一，将所有还能行动的守军、民兵、青壮，按十人一队重新编组，队长由你们自行推举信得过、有胆识的人担任。铁战总领所有民兵及辅助守城事宜。”
“第二，清点城内所有存粮、药材、箭矢、火油等物资，统一调配。优先保证伤员救治和守城人员口粮。组织妇孺老弱，集中到城内几处最坚固的石屋中，派专人保护。”
“第三，”凌夜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派人盯紧东北方向来的那支队伍。在他们表明身份、确认无害之前，不许任何人擅自打开城门，也不许任何人靠近城墙缺口。”
“是！”小队长大声应道，立刻带人下去安排。
凌夜走回柳寒霜身边，盘膝坐下，闭目调息。他需要尽快恢复状态，消化突破后的力量，同时思考鬼眼情报中透露的信息。
影堂的传讯符……多地制造类似祸乱？
约莫一个时辰后，柳寒霜嘤咛一声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她看到坐在一旁的凌夜，先是一愣，随即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凌夜睁开眼，“你经脉有损，还需静养。”
“妖魔……”柳寒霜声音虚弱。
“退了。噬心魔将已死。”凌夜言简意赅。
柳寒霜松了口气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果然……我没看错人。”她缓了缓，又道：“我昏迷前，似乎感应到传讯法器的波动……玄冰谷的援军，应该快到了。我昏迷前最后一次收到师门回讯，说由一位筑基后期的师兄带队，最迟今日傍晚抵达。”
凌夜眼神微凝：“带队者姓名？样貌特征？”
柳寒霜有些意外，但还是回忆道：“带队的是韩厉师兄，筑基后期修为，擅长冰系术法，为人……比较严肃刻板。样貌么，国字脸，浓眉，左边眉角有一道旧疤，是早年与妖兽搏杀时留下的。”她顿了顿，看向凌夜，“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鬼眼情报，东北方向有队伍接近，两个时辰内到。”凌夜没有直接回答，“你恢复几分后，随我去见见这位韩师兄。”
柳寒霜冰雪聪明，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：“你怀疑援军有问题？”
“黑岩城被围多日，联络屡遭拦截。援军偏偏在城破危机解除后才‘恰好’赶到。”凌夜语气平淡，“多一分小心，总无大错。”
柳寒霜默然，随即点头：“给我半个时辰调息。”
***
两个时辰后，夕阳西斜，将黑岩城残破的城墙染上一层血色。
东北方向的官道上，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缓缓行来。队伍中修士约占三分之一，其余皆是身着玄冰谷服饰的普通弟子和杂役，押运着一些物资车辆。为首的是一名骑着黑鳞马、身着玄冰谷制式蓝色战袍的国字脸中年男子，浓眉，左边眉角确有一道浅疤。
正是韩厉。
队伍在城外一里处停下。韩厉策马上前几步，仰头看向城头。他的目光扫过城墙缺口处临时堆砌的障碍，扫过城墙上那些疲惫却紧握兵刃的守军，最后落在站在城楼前的凌夜和柳寒霜身上。
“柳师妹！”韩厉开口，声音洪亮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，“听闻黑岩城遭劫，师兄奉命来援，一路疾行，所幸师妹无恙！”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凌夜，上下打量，“这位是？”
“韩师兄。”柳寒霜在凌夜身侧微微颔首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，“这位是凌夜凌公子，此次黑岩城能守住，多亏凌公子临危指挥，力斩妖魔统领。”
“哦？”韩厉眉毛微挑，看向凌夜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，“凌公子年纪轻轻，竟有如此修为和胆识，不知师承何处？”
“散修而已，侥幸。”凌夜平静回应，目光落在韩厉脸上，尤其是那双眼睛。
韩厉的眼神……有些不对。看似锐利，深处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和空洞，转动时略显迟滞，不像活人那般灵动。而且，他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虽然确实是筑基后期水准，冰寒属性也与玄冰谷功法吻合，但那波动过于平稳了，平稳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精确调控着，缺少了修士灵力自然流转的细微起伏。
“散修？”韩厉扯了扯嘴角，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，但面部肌肉的牵动有些生硬，“能斩杀妖魔统领，岂是侥幸。柳师妹，既然城危已解，还请打开城门，让我等入城休整，也好协助师妹处理战后事宜。”
柳寒霜看向凌夜。
凌夜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“韩前辈一路辛苦。只是如今城中混乱，妖魔虽退，恐有余孽潜伏。为防万一，可否请韩前辈与几位领队修士先行入城商议，大队人马暂驻城外？城内会立刻安排饮食补给送去。”
韩厉脸上的“笑容”淡了下去，眼神微沉：“凌公子这是何意？信不过我玄冰谷？”
“不敢。”凌夜语气依旧平静，“只是职责所在。韩前辈也看到了，城墙缺口尚未修复，若大队人马贸然涌入，万一有变，恐难控制。况且，”他话锋一转，目光直视韩厉双眼，“韩前辈眉角这道疤，听说乃是早年与‘赤炎豹’搏杀所留？不知当时伤及左眼否？可曾影响视力？”
韩厉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，随即冷哼道：“陈年旧事，提它作甚。既然凌公子如此谨慎，那便依你。”他回头点了三名筑基初期的修士，“你们随我入城。其余人原地待命，不得擅动。”
城门缓缓打开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缝隙。
韩厉带着三名修士下马步行入城。凌夜与柳寒霜在门内相迎。
就在双方距离拉近到三丈左右时，凌夜突然开口：“韩前辈，柳师姐昏迷前曾传讯师门，提及黑岩城有‘暗殿’影堂活动迹象，不知谷中可曾收到？对此有何指示？”
韩厉脚步微微一顿，脸上露出“疑惑”之色：“暗殿？影堂？师妹传讯中并未提及此事。谷中只知黑岩城遭妖魔大军围攻，令我等火速来援。”
柳寒霜心中猛地一沉。她根本未曾传讯提及“暗殿”二字！凌夜这是在试探！
凌夜点了点头，不再多问，侧身引路：“既如此，请韩前辈移步城主府旧址，那里尚算完整，可作议事之用。”
一行人朝着城内走去。韩厉带来的三名修士看似随意地跟在后面，站位却隐隐将凌夜和柳寒霜夹在中间。
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街口时，异变陡生！
韩厉毫无征兆地突然转身，右手并指如剑，一道凝练至极的冰蓝色指风直刺凌夜后心！速度快如闪电！与此同时，他左手袖中滑出一枚漆黑的锥形法器，无声无息射向柳寒霜丹田！
而那三名修士也同时暴起，两人扑向凌夜，一人扑向柳寒霜！
“小心！”柳寒霜惊呼，但她法力未复，根本来不及反应！
凌夜却仿佛早有预料。
在韩厉转身的刹那，他身影已如鬼魅般向侧前方滑出半步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致命的指风。指风擦着他的青衫掠过，击中后方一堵残墙，瞬间将墙面冻出一片厚厚的冰霜，中心处更是被洞穿一个碗口大的窟窿！
与此同时，凌夜左手向后一挥，一道灰黑色的剑芒后发先至，精准地劈在那枚射向柳寒霜的黑色锥形法器上！
“铛！”
金铁交鸣声中，黑色锥子被斩得倒飞出去，表面灵光黯淡。
凌夜右手已握住剑柄，天绝剑出鞘半寸，凛冽的青色剑意混合着筑基中期的灵力威压轰然爆发，如同无形的浪潮，狠狠撞向扑来的两名修士！
那两名筑基初期修士如遭重击，前冲之势骤然一滞，脸上露出骇然之色。
而此刻，韩厉的第二击已到！他双手结印，周身寒气大盛，空中瞬间凝聚出数十枚锋利的冰锥，如同暴雨般朝着凌夜和柳寒霜笼罩而下！范围极大，根本避无可避！
凌夜眼神一冷，天绝剑彻底出鞘！
剑光如青色匹练，绕身一旋！
“嗤嗤嗤嗤——！”
所有射向他和柳寒霜的冰锥，在触及剑光范围的瞬间，便被那凌厉无匹的天绝剑意绞得粉碎，化作漫天冰晶飘散！
“筑基中期？！还有如此剑意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