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几分钟,周怀瑾的身影就从校园深处疾跑而来。
他额头带着一层薄汗,呼吸有些急促,径直冲到李明珠面前,双手扶住她的肩膀,目光迅速而仔细地上下打量她。
“你怎么这么晚一个人跑过来?多危险!为什么不提前给我打电话?我可以过去接你!大晚上的,要是路上出点事怎么办?”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,声音因为着急而比平时大了些,眼神里满是后怕与担忧。
他仔细看了她一遍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眼神暗了暗——她知道他看到她红肿的眼眶,和未干的泪痕。
李明珠一直强撑着的防线,在他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关切面前,轰然倒塌。
她没说话,只是嘴唇颤抖着,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、安静地滚落下来。
“绵绵?!”他立刻将她拥入怀中,手臂收得很紧,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浑身的冰凉。
随即又稍稍松开,捧起她的脸,指尖拭去她的泪水,声音放得极轻极柔,满是心疼:“怎么了?告诉我,发生什么事了?谁欺负你了?还是哪里不舒服?”
李明珠只是摇头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将脸深深埋回他胸前,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,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。
所有的委屈、失望、冰冷、孤寂,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。
周怀瑾不再追问,只是更紧地抱住她,手掌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,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。
“没事了,绵绵,没事了,我在这儿。”他低声重复着,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。
就在这时,李明珠包里的手机开始持续震动。周怀瑾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,也看到了她丝毫没有接听的意思。联想到她今晚回家,以及此刻的状态,一个猜测浮上心头。
他稍微冷静下来,压低声音问:“绵绵,是家里的事?叔叔阿姨……不同意我们?”
怀里的人轻轻点了点头,抽噎着,发出含糊的、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:“嗯……我好难受……阿瑾……”
他低头,用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。“我知道,我知道你难受。”他温声说,“但是绵绵,先不哭了好不好?你跑来我这里,你爸妈知道吗?这么晚了,他们联系不上你,一定很着急。先给他们报个平安,好吗?”
“他们不会在乎,他们只在乎我是否还有价值,我对他们来说就是工具。”
周怀瑾淡笑着温和的看着她“怎么会绵绵,没有不担心儿女的父母,不管怎样先接电话,好么?不要让你父母担心。”
李明珠摇摇头拒绝“我不要”。
周怀瑾看着她,眼中闪过心疼。
他不再劝说,而是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从包中拿过还在震动的手机。
屏幕上跳动着“妈妈”两个字。
他按下接听键,并同时打开了免提,将手机举到两人之间。
刚接通苏雨柔电话“明珠,你在哪?……说话,别吓妈妈!”听到苏雨柔着急的声音,周怀瑾给她眼神示意她说话,李明珠不张嘴。
周怀瑾深吸一口气,用清晰、冷静、彬彬有礼的声音开口:“您好阿姨,我是周怀瑾,明珠现在在我学校,在科大。”
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一瞬,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显然,苏雨柔完全没料到接电话的会是一个陌生的男声,尽管她可能早已猜到对方的身份。
几秒后,苏雨柔的声音再次传来:“周同学,……明珠,她还好么?”苏雨柔电话那边掩饰不住的着急。
“她还好,很安全,只是情绪有些低落。”周怀瑾回答得滴水不漏,语气尊重但保持着适当的距离,“请您放心,稍后我会安全地送她回学校。”
“谢谢你,周同学。” 苏雨柔的声音干涩。
“应该的。”周怀瑾平静地回答,然后道,“阿姨,如果没其他事,我先陪明珠。再见。”
他挂断了电话,将手机递还给李明珠,然后揉了揉她的头发,语气重新变得温柔宠溺:“好了,电话打过了。现在,可以告诉我,接下来想去哪儿吗?我送你回学校宿舍?”
李明珠靠在他身上,摇了摇头,闷声说:“不要,我不想回去。”李明珠小孩子气的嘟囔着。
“那……”周怀瑾环顾四周,“跟我去图书馆?我的东西还摊在那儿没收拾。我们走过去,吹吹风,安静地待一会儿,好不好?”
李明珠默默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”两人都没有说话,伴着蝉鸣就这样静静的走着。
周怀瑾收拾好东西,周怀瑾带着李明珠要回京大,明珠拉着周怀瑾,“我不回去,我回我的房子。”
“好……”
李明珠京大旁的家
李明珠无力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,闭上眼,满脸倦容。
周怀瑾给她倒点水坐到她的旁边,“绵绵,好点了么?”
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,光线柔和地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。看着他,那种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感觉慢慢回流,但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不安和迷茫。
她忽然紧紧地抓住他的手,指尖冰凉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阿瑾,如果我家里……所有人都反对,坚决不同意我们在一起……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?你……有没有和我一起面对这些、对抗这些的决心?”李明珠如同受惊的小兽,希望从周怀瑾的回答中得到安慰。
周怀瑾反握住她的手,将她的指尖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。他没有立刻说出山盟海誓,而是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,仿佛要看到她的心底去。
然后,他缓缓地、清晰地说道:“李绵绵,在遇到你之前,我的人生规划里只有物理和星辰。遇到你之后,我才知道,原来一个人的笑容,可以比任何公式都美妙,比任何星云都璀璨。”
“你说对抗……或许需要对抗的,不是具体的某个人,而是某些陈旧的观念和束缚。这不容易,我知道。但对我而言,更不容易的,是想象没有你的未来。”
他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微乱的发丝,声音低沉而笃定:“所以,只要你的手还愿意伸向我,只要你的心还没有改变方向,李绵绵,我周怀瑾,绝不会先松开。你在哪里,我的‘决心’就在哪里。”
李明珠望着他眼中倒映的自己,那里面没有李家的阴影,只有完整的、被珍视着的“李明珠”。
泪水再次涌上,但这一次,不再是冰冷的绝望,而是温热的重生般的酸楚与坚定。
她倾身过去,紧紧抱住他,将脸埋在他的颈窝,像漂泊的船只终于找到了锚地。
李明珠靠在周怀瑾怀里,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和毫无保留的情意,心中那一片冻土,仿佛正被涓涓暖流浸润、松动。
她怎么会不明白他的心意呢?
她对他,亦然。
曾几何时,她真的以为自己是被捧在手心的“小公主”,父母开明,从未对她有过什么强制要求。
可今夜那看似温暖的实则冰冷的话语像一把解剖刀,剖开了温情脉脉的表象。
她蓦然回首,才发现自己过去十八年的人生轨迹,看似自由,实则始终运行在一条被家族默认、且她自己也未曾刻意偏离的“超常轨道”上——顶尖的启蒙教育、不容松懈的才艺修养、进入最顶尖的学府……
她从未让家人“操心”,因为她总是下意识地选择了那条符合“李家女儿”身份的最优路径。
除了在专业选择上,她以惊人的执拗选择了物理而非父母更属意的法律,她几乎不曾真正叛逆过。
那些所谓的“贵女标准”,她以前不觉得是束缚,甚至视之为理所当然的修养。
可现在她明白了,那不是教养,那是烙印,是预备将她嵌入某个特定位置的模具。
她是人,一个有独立思想、有炽热情感、有自我期许的人,不是一枚光鲜却冰冷的家族徽章,更不是一件待价而沽、用于联结利益的工具。
家族棋盘上的纵横捭阖、利益算计,她感到厌倦,从心底里抗拒参与。
她想要的,不过是主宰自己的人生,无论是攀登学术高峰,还是拥抱平凡的温暖,成功或失败,甜蜜或苦涩,所有后果她愿意一力承担。
她要的,是“选择”的权利本身。
她和周怀瑾都心知肚明,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阻碍已然具象。
家世,那是周怀瑾即便才华卓绝、未来可期,在可预见的时期内也难以凭个人努力彻底逾越的鸿沟。
但此刻,在他坚定的怀抱里,这鸿沟似乎并非不可面对。
周怀瑾一直轻声哄着她,直到她情绪慢慢平复,浓重的疲惫袭来,在他规律的心跳声中沉沉睡去。
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她抱到卧室床上的。
他走进了另一间卧室。这套公寓里一直备有他的洗漱用品和几件换洗衣物,但每次留宿,他都坚持睡在客房。
这是周怀瑾的坚持,一种近乎古板的珍视与保护。在他心中,有些美好值得最郑重的等待,应该留在彼此生命完全契合、许下终身承诺之后。
爱是克制,是尊重,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愿让她受到半分非议的守护。
第二天清晨,李明珠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唤醒。
昨夜情绪的狂风暴雨过后,留下的是略显空茫的平静,但想到周怀瑾在,心底便有了着落。她走出卧室,闻到厨房传来的食物香气。
周怀瑾正背对着她,专注地看着平底锅里嗞嗞作响的煎蛋。晨曦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。
李明珠走过去,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,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背脊上。
“起来了,等一会就可以吃饭了。” 周怀瑾没有回头,声音带着晨起的温和。
李明珠没说话,偏过头,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。
周怀瑾低笑,空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:“乖乖,坐那等我一会,马上就好。”
李明珠却没松手,反而更紧地抱了抱他,仿佛在汲取力量。就在这时,门铃声突兀地响起。
“我去开。”李明珠以为是他买了早餐材料,顺手从餐桌上拿了片面包,边吃边走过去开门。
门打开的瞬间,她嘴里的面包忘了咀嚼。
门外站着面色凝重的苏雨柔,以及一脸无奈的李明谦。
“一猜你没回宿舍就是在家,妈,我看她还挺好的,没心没肺的还吃呢。”李明谦说着就往里边进,苏雨柔看着明珠还好也跟着进来了。
苏雨柔没说话,只是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女儿,以及她身后公寓里的情形,看到女儿安然无恙,她眼底深处那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忧虑才略微散去,但随之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。
她沉默地跟着李明谦走了进来。
“绵绵,快递么?煎蛋好了,过来吃饭。” 周怀瑾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,一边用厨房纸巾擦着手。
当他转过玄关,看到客厅里多出的两个人时,脚步顿住了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四个人,八道目光,在安静的客厅里交织、碰撞,充斥着惊诧、审视、不悦与尴尬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李明谦很不快的说。
周怀瑾最快反应过来。
他将手中的盘子轻轻放在餐桌上,转向来客,态度依旧温和有礼,仿佛只是寻常的早晨遇到了女友的家人:“阿姨,您好。我是周怀瑾。哥哥好。” 他语气平静,似乎昨夜的电话和此刻突兀的见面都只是寻常小事。
苏雨柔没有回应周怀瑾的问候,她的目光像精准的探照灯,牢牢锁定在李明珠脸上,声音不大,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:“明珠,我觉得你应该是个知道分寸的孩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