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石压住蓝光的那一刻,整座杀阵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猛地一窒。九根石柱上的虚影星辰顿了一下,光丝闪烁不定,仿佛老旧灯泡接触不良。楚无咎站在原地没动,脚边那根烂木头顶端的绿芽还微微晃着,像风中刚冒头的野草。
他没笑,也没再啃腌萝卜。
刚才那一手是试探,现在结果出来了——这阵法不是纯靠星核驱动,地脉灵气也掺和进来了。可云家这种占星世家,向来讲究“天引地辅”,地气只是辅助,哪有把阵眼根基扎在地脉上的道理?除非……他们自己也控制不了星核。
楚无咎眯起眼,丹凤眼中那点玩世不恭的光收得干干净净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翻出第204章那天在观星台看到的画面:云家老祖站在回廊下,手里那块龟甲翻了个面,星盘指针“咔”地偏了半寸,老头子眉头都没皱一下,直接用袖口一挡,当什么事没发生。
当时他只当是老头手滑,现在想想,不对劲。
指针偏移的方向,正好是东南。而那时候,星盘上对应的位置,光纹比别的地方暗了一线,像是漏电的线路板。
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脚下这片黑曜石地面。九根断裂石柱围成一圈,光丝从裂缝里爬出来,织成穹顶。按理说这种杀阵,能量应该均匀分布,可他站的这块地,温度明显高一点。脚底板都能感觉得到,像踩在刚关火的炉子上。
而且,刚才他放矿石压蓝光的时候,阵法一颤,但不是全阵同步停顿——是先从东南角那根石柱开始,然后才波及其他八根。
“我靠,阵眼到底在哪呢?”他低声嘀咕,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谁商量。
他没动,也不敢动。现在这状态,就像踩在一张蜘蛛网上,随便抬脚都可能惊动埋伏在暗处的毒虫。他得先搞清楚,这阵到底是怎么布的。
他再次闭眼,脑子里调出剑主记忆里的东西。不是直接看穿阵法构造那种大招——那得等他元神归一才能用,现在只能靠残片化的经验拼图。好比一个退休老工程师,记不清图纸了,但看见螺丝歪了,就知道机器要出毛病。
他想起当年在太虚剑阁改《九霄雷动诀》时,有个弟子死活想不通为什么雷符必须用左手画。他当时说了句:“你管它左右,雷劈下来的时候,分得清你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?”
现在也一样。阵法讲规矩,可人布阵会犯错。云家老祖敢拿星盘指针凑合,说明他要么缺材料,要么时间紧,要么……根本就没打算让这阵完美运转。
楚无咎睁眼,视线落在脚边那根烂木头上。刚才星焰巨剑砸下来,它不仅没烧着,反而冒出个绿芽。这不合理。杀阵里灵力紊乱,地气被压制,草木沾着就得焦,哪能发芽?
除非——这地方的地脉,不是被压制,而是被引导。有人故意把灵气结晶堆在这块区域,再用阵法去压,形成一种“憋着”的状态。就像拿盖子捂着高压锅,迟早要炸。
他慢慢转头,环视四周。
九根石柱,八根都在正常亮光,只有东南角那根,光芒时不时抽搐一下,像信号不好的路灯。而且每次抽搐,地面那缕蓝光就跟着跳一跳,像是被什么吸着。
他盯住那个方向。
雾气太浓,光线乱窜,反射得人眼花。但他发现一件事——其他地方的光都是流动的,唯独东南角有一块光斑,颜色偏暗紫,位置固定,连晃都不晃。
正常阵法运行,光影怎么可能不动?动的是阵,不动的是眼。
他嘴角抽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这时候要是有颗腌萝卜就好了,能压压惊。但他现在不敢掏,怕动作太大,打草惊蛇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矿石。这块石头是他之前在谷里捡的,星尘渗入岩层,本该是炼器的好料,可云家弟子把它当垃圾扔在路边。现在这块矿石正压着蓝光裂缝,像块镇纸。
他轻轻挪了挪手指,让矿石滚开半寸。
蓝光立刻往上窜了一截,东南角那根石柱“嗡”地一震,暗紫色光斑闪了一下。
他又把矿石推回去,压住蓝光。
光斑恢复稳定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“还真是这儿。”
他终于明白云家老祖为啥不修星盘指针了。不是修不了,是不能修。那根指针偏移的方向,就是地脉灵气最活跃的节点。他们用星核强行压制,再拿阵法去引,结果能量对不上,只能靠人为调整指针角度,骗过星轨运转。
可这么干,等于把阵眼藏在了地脉节点上。表面看是星轨杀阵,实际是个“借地发威”的土阵。难怪他用烂木头和矿石就能干扰——他压根不是在破阵,是在撬人家的炉灶底下的柴火。
他慢慢抬起眼,看向东南方向。
雾气深处,那根断裂的石柱静静立着,表面星纹残缺不全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。柱子底部裂开一道缝,蓝红交错的光从里面渗出来,照在地面上,形成那个不动的暗紫光斑。
就是那儿。
阵眼不在星核,不在符牌,不在九星连珠的虚影上,而在一根破柱子底下——一个被强行改造成能量汇聚点的地脉节点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云家老祖搞这么大阵仗,请他来“参详星盘”,结果他自己布的阵,早就露了馅。指针偏移是破绽,光斑不动是破绽,连这根破柱子的位置都歪了三寸,明显是后来硬栽进去的。
“找到了!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足够把自己吓一跳。
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
四周的光丝猛地一紧,九根石柱同时嗡鸣,东南角那根直接爆出一团紫火,像是被惊动的兽瞳。地面裂纹里的蓝红光疯狂涌动,空气重新变得粘稠滚烫。
他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
下一波攻击马上就要来。这次不会再是星焰巨剑那么简单,可能是九星连珠叠加地脉爆冲,也可能是直接引爆灵气结晶,把他连人带阵一起炸成灰。
他没动。
脚还站在原地,左手插在袖子里,右手握着那块黑矿石。青衫下摆被地底热气卷得微微扬起,碎发垂在额前,遮住那双眼睛。
他盯着东南角,一眨不眨。
只要再给他三息时间,他就能想出至少七种破法。用烂木头搭个反向导流槽,用矿石做个临时阵枢,甚至可以直接把阿九教的“呼吸吐纳法”丢进地脉节点,引星辰之力下来冲它一冲。
但他不能动手。
这一章的任务不是破阵,是找阵眼。
他已经找到了。
剩下的事,留给下一章。
他深吸一口气,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。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是刚才硬扛星焰巨剑时留下的。他没管,只是把矿石往掌心攥得更紧了些。
雾气翻滚,光丝收紧,九根石柱的震动越来越急。
他站在中央石台,脚边烂木头绿芽未枯,矿石压住蓝光裂缝,周身青衫轻扬,一动不动。
东南角,那道暗紫光斑依旧静止,在一片混乱的光影中,像个不该存在的黑点。
楚无咎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下一秒,九根石柱同时爆发出刺目强光,地面裂纹喷出赤焰,整个杀阵轰然启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