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脚底刚踏上那层黑曜石铺就的小径,地面的震动就变了调子。前头还只是微微发麻,像踩在冬眠的蛇背上,这一下却像是整条脊椎都被塞进了一台老式打谷机里,咯噔咯噔直往上顶。他没停,反而把背上的竹篓往前颠了颠,顺手从里头摸出一块烂木头,在掌心搓了两下。
“这路修得,比我家门口那条坑还抖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声音不大,也不小,刚好够雾里藏的人听见。
前方那块凸起的岩石上,云家老祖早就不见了影。倒是雾气一转,从四面八方涌出十来个云家弟子,一个个穿着星纹袍,手里攥着符牌,脚步轻得像是怕踩死蚂蚁,实则站位极有章法。他们不声不响,绕着中央石台围成一圈,九根断裂石柱之间各占其位,符牌一抬,光丝便从石缝里钻出来,缠上他们的手腕,像给活人戴上了镣铐。
楚无咎眼角扫过一圈,数了数人头,又看了看石柱的位置,心里大概有了谱。他也没急着跑,反而停下脚步,蹲下身,把那块烂木头插进地缝里。
木头一落,轻轻晃了两下,然后稳住了。
他点点头:“嗯,地气还算老实。”
话音未落,四周的蓝光裂缝猛地一亮,幽光如血蛇般窜出,沿着地面游走,瞬间勾勒出一张巨大的星轨图。那些断裂的石柱一根根震颤起来,残存的星纹被重新点亮,光丝交织,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穹顶,将整个石台区域罩了个严实。
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,连呼吸都带了阻力。
“落魄少爷,今天就是你的死期!”一个站在东侧石柱旁的年轻弟子冷笑出声,声音尖利,像是拿铁片刮锅底。
楚无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鞋——鞋底确实薄,刚才走一路,早被碎石磨出了几道裂口,脚趾头都能感觉得到地下的凉气。
“你这话讲得不对。”他慢悠悠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“我鞋都快漏风了,你要杀我,好歹等我买双新鞋再动手,不然我死了,魂都没脸去见阎王,说是被人趁破鞋的时候捅死的。”
那弟子一愣,差点没绷住表情。
旁边另一个高个子弟子怒喝:“少逞口舌之利!星轨杀阵已成,你插翅也难飞!”
“哦?”楚无咎歪了歪头,“这就是你们云家的杀阵?看着挺热闹,就是光线太暗,跟半夜进祠堂拜祖先似的,瘆得慌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伸手在竹篓里掏了掏,摸出一颗腌萝卜,咔嚓咬了一口,嚼得嘎嘣响。
阵中的云家弟子们脸色齐齐一变。这阵法一启,外头隔绝五感,内里压制灵力,寻常修士早吓得冷汗直流,他倒好,边吃边点评,跟逛夜市看灯会一样轻松。
“他……他真不怕?”西侧一个女弟子低声问同伴。
“怕?他装的!”旁边人咬牙,“别理他,按老祖教的来,引星火,燃命符,三刻钟内炼化他的神魂!”
话音落下,九根石柱同时嗡鸣,符牌高举,星轨图上的光丝骤然收紧,如同巨蟒绞猎物。天空虽被浓雾遮住,可阵中却浮现出九颗虚影星辰,缓缓旋转,每一颗都对准了楚无咎所在的位置。
杀气这才真正弥漫开来。
空气像是被煮沸的油,滚烫而粘稠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地面裂纹里的蓝光转为赤红,隐隐有雷声在岩壁深处滚动。
楚无咎终于把嘴里的萝卜咽了下去,抹了抹嘴角的渣子,抬头看了看那九颗星影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插在地上的那根烂木头。
木头还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咧嘴一笑:“就这点手段?太嫩了!”
笑声一起,阵中众人反倒更紧张了。
他们本以为他会挣扎,会咆哮,会求饶,最不济也会露出一丝惧色。可这家伙不仅没慌,反而笑得像个刚赢了赌局的混混。
“你笑什么!”高个弟子怒吼,“等会儿你连哭都哭不出来!”
“我笑你们傻。”楚无咎耸耸肩,“布阵不知道先查地脉?这底下淤着多少年灵气结晶,你们当它是装饰品?还敢往里头灌星火?不怕炸了自个儿的屁股?”
“胡言乱语!阵法乃我云家传承,岂是你一个废脉之人能妄议!”
“废脉?”楚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摊开,又握紧,“你们云家测脉用的是秤砣还是擀面杖?要不改天我教你们怎么验根骨——保证比你们这破阵靠谱。”
“闭嘴!”女弟子厉喝,手中符牌一翻,引动星轨偏移半寸,一道赤光从天而降,直劈楚无咎头顶。
他没躲。
就在赤光即将击中的刹那,他脚边那根烂木头突然一震,翘起一角,轻轻一弹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赤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斜斜偏出三尺,轰在后方岩壁上,炸出一片焦黑。
阵中一片死寂。
九个弟子面面相觑,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。
“巧……巧合!”高个弟子强撑着喊,“再来!九星连珠,焚魂灭魄!”
符牌齐动,星轨加速旋转,九道光柱从虚影星辰中射出,在空中交汇,凝聚成一把燃烧的星焰巨剑,剑尖直指楚无咎心口。
风停了,雾凝了,连地底的雷声都静了一瞬。
楚无咎却在这时从竹篓里掏出第二颗腌萝卜,咔嚓又是一口。
“你们这招式名字起得挺唬人,”他嚼着萝卜,含糊道,“就是威力不够,还不如我家隔壁王婆骂街来得有气势。”
星焰巨剑轰然斩下。
他依旧没动。
就在剑锋触及他发梢的瞬间,他脚下那块黑曜石地面突然“咚”地一震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敲了记鼓。
紧接着,那根插在地缝里的烂木头,竟微微颤了颤,顶端冒出一点绿芽,不足米粒大,却在杀阵光芒下泛着微光。
星焰巨剑斩入地面,炸开一圈炽白火浪。
烟尘散去,楚无咎仍站在原地,青衫未损,发丝未乱,连嘴角那点萝卜渣都还在。
他吐出一口渣子,拍拍袖子:“我说你们累不累?搞这么大阵仗,就为了请我吃顿烧烤?下次提前说,我自己带孜然。”
“不可能!”女弟子失声,“杀阵九重威压,他怎么可能毫发无伤!”
“不是毫发无伤,”楚无咎纠正,“是我鞋底又磨破了一块,回头得找你们报销。”
“杀了他!”高个弟子彻底红了眼,符牌猛压,其余弟子也纷纷催动法诀,星轨图疯狂旋转,九星连珠再度凝聚,这一次,连地面都开始龟裂,蓝红交错的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,像是大地张开了无数只眼睛。
楚无咎终于收起了笑,眼神一沉。
但他没有出手,也没有后退,反而从竹篓最底下摸出一块拳头大的黑石头——正是之前捡的那块星尘渗入的矿石。
他掂了掂,像是在估重量,然后随手往地上一放。
石头落地,无声无息。
但就在它接触地面的刹那,整座杀阵,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连那九颗虚影星辰,都停顿了一下。
楚无咎抬头,环视四周隐藏在光幕后的弟子们,嘴角重新扬起。
“你们知道为什么狗改不了吃屎吗?”他忽然问。
没人回答。
“因为习惯。”他自问自答,“就像你们,明明有好好的星轨不用,非得学人家搞杀阵,还搞得跟菜市场斗殴似的,吵死了。”
他弯腰,捡起那块矿石,轻轻放在烂木头旁边。
“再说了,”他笑了笑,“你们真以为,我不知道这阵是怎么回事?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多言,只是静静站着,双手插袖,像在等人请他吃饭。
阵中九名弟子却已冷汗涔涔。他们能感觉到,阵法运转越来越滞涩,星轨图的光丝开始闪烁,仿佛供能不足的老旧灯笼。
“怎么回事?!”高个弟子慌了,“星核没断啊!”
“是地脉……”女弟子颤抖着说,“地脉波动被干扰了!有人在反向引流!”
“不可能!这阵法隔绝内外——”
“所以我说你们太嫩。”楚无咎打断他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,“隔绝?你们连地底的灵气结晶都控制不住,还谈什么隔绝?这阵,从根上就歪了。”
他抬起一脚,轻轻踢了踢那块矿石。
矿石滚动半圈,压住了一缕从裂缝中溢出的蓝光。
那一瞬间,整座杀阵,猛然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