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坐在石墩上,刀尖轻轻刮着新摸出的那块矿石,银光一点一点从黑皮底下冒出来,像是谁把星星揉进了石头里。天边最后一抹紫红也褪干净了,青石板凉了下来,沾着夜露的潮气。他抬眼看了看观星台高处,云家老祖早就不见了,可那股子阴沉劲儿还压在空气里,跟腌了三天的酸菜似的,闻着就让人想打嗝。
他没动,继续刮。
竹篓里的废铁叮当响了一下,是他刚才顺手扔进去的一截断剑刃。那玩意儿是今早云家弟子练剑时崩飞的,落在他脚边,他捡起来瞅了两眼,说了一句“你们这火候,烧水都费劲”,然后就塞进了篓子。现在它正安静地躺着,和其他破铜烂铁做伴。
风忽然转了向,从北边吹来,带着一股子土腥味,还有点像是烧焦的符纸味道。
“哟,”楚无咎鼻子动了动,“这风不大干净啊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一个穿着云纹袍子的年轻弟子快步走来,脚步有点飘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那人站到三丈外,清了清嗓子,声音绷得紧紧的:“楚公子,请留步。”
楚无咎头也不抬:“我没走,怎么叫留步?你让我停下我才能停,我现在坐着,属于合法停留。”
那弟子一噎,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老祖有令,邀您移步星陨谷,实地参详星盘运转之妙。他说……您昨日所言‘引魂线’一事极有见地,若能在实地印证,或可补全云家传承之缺。”
楚无咎终于抬起了眼皮,斜睨着他:“哦?老祖这么大方?昨天我还说他家星盘像口堵死的老井,今天就请我去捞星星了?”
“这是……学术探讨。”弟子咬字很重,仿佛每个词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学术?”楚无咎笑了,把刀收进袖子,拍了拍裤子站起来,“行啊,反正我也饿了,看看你们星陨谷管不管饭。”
他背起竹篓,矿石和废铁撞得叮当响,迈步就走,路过那弟子时还顺手拍了下对方肩膀:“带路吧,小兄弟,别走太快,我这双鞋底薄,怕硌脚。”
那弟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却不敢发作,只能闷头往前走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云阙世家的主院,走过三道月门,绕过一座刻满星图的影壁,沿途不断有云家弟子悄悄探头,看见楚无咎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和歪扭的补丁袖口,眼神里又是鄙夷又是忌惮。有人低声议论:“这废物真敢去?”“老祖让他去星陨谷?那地方连咱们都不敢多待……”“嘘!闭嘴!你想被塞进阵眼当祭品吗?”
楚无咎耳朵动了动,咧嘴一笑,也没回头,只从竹篓里摸出一颗糖炒栗子,剥开就往嘴里塞:“哎哟,这年头连背后嚼舌根都懒得躲远点了,素质下滑得比你们家星盘还快。”
众人立刻噤声。
前方引路的弟子脚步加快,几乎是小跑起来。
出了内宅,地势渐低,青石路变成了碎岩小径,两旁的树木也越长越怪,枝干扭曲,树皮发黑,叶子稀稀拉拉,像是被火燎过。空气中那股土腥味越来越重,还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气息。
“到了?”楚无咎问。
“前面就是星陨谷入口。”弟子停下脚步,指了指前方一道裂开的山口,黑黢黢的,像大地被人用斧子劈了一刀,“老祖已在谷中等候。”
楚无咎眯眼看了看,山谷口挂着一层灰蒙蒙的雾,不散也不动,阳光照不进去,里头黑乎乎的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嘀咕,“这地方连风都不愿意进来,怕是进去一趟,连放个屁都得憋着。”
他迈步就往里走。
那弟子没跟上来。
“你不带到底?”楚无咎回头。
“我……只能送到这儿。”那人声音发虚,“谷内禁制森严,非掌盘人不得深入。”
楚无咎点点头:“懂了,你是怕进去出不来,对吧?孝顺。”
说完,他独自踏入谷口。
脚下一软,像是踩进了陈年腐土里。地面松垮,每一步都陷下半寸,鞋底粘着湿泥,甩都甩不掉。雾气立刻围了上来,贴着衣裳往里钻,冷飕飕的,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挠。
他没停,继续走。
小径蜿蜒,两边是陡峭的岩壁,上面布满奇怪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巨物撞击过,又像是……星坠砸出来的坑。头顶的天被割成一条细线,灰白的,没有太阳,也没有云,静得吓人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,楚无咎忽然停下。
他蹲下身,从地上捡了块石头,黑中带红,质地疏松,拿手指一掐,簌簌掉渣。
“嗯?”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塞进竹篓,“这土质有点意思,回头磨成粉,能当画符的朱砂使。”
他又往前走,顺手摘了片枯叶,对着光瞧了瞧,叶片脉络里嵌着细小的金属颗粒,闪着微光。
“啧,星尘渗得挺深啊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难怪你们家老祖坐不住了,这种地方埋阵眼,换谁都睡不踏实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继续往前,脚步不紧不慢,甚至开始哼起小曲。
调子荒腔走板,像是街头卖糖葫芦的老汉闲得无聊瞎哼的,东一句西一句,连不成调。但他哼得理直气壮,声音还越来越大,震得雾气微微颤动。
岩壁上,几道极细的裂纹悄然浮现,一闪即逝。
他仿佛没察觉,反而掏出一颗腌萝卜,咔嚓咬了一口,边嚼边走:“这谷里啥都缺,就是不缺安静。我这一开口,倒显得热闹了。”
前方小径拐了个弯,地势更低,雾气更浓,能见度只剩三五步。地面开始出现龟裂,裂缝里泛着幽蓝的光,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楚无咎停下,蹲下摸了摸裂缝边缘,指尖沾了点蓝光,凑到眼前看了看:“哟,灵气淤积成结晶了?你们家这阵法养得不错啊,都快孵出蛋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忽然咧嘴一笑:“我倒要看看,你们到底想给我看哪出戏。”
说完,他不再犹豫,大步往前走去。
雾气在他身后合拢,仿佛从未有人经过。
又走了一段,地面变得坚硬,像是铺了一层黑曜石。小径两侧出现了残破的石柱,上面刻着断裂的星纹,有些还连着细若游丝的光丝,微微闪烁。
楚无咎伸手碰了碰一根石柱,光丝立刻熄灭。
“哈,”他笑了一声,“还挺敏感。”
他继续走,嘴里小曲没停,调子越发欢快,像是去赶集的路上捡了钱。
突然,他停下。
前方雾中,隐约现出一个人影。
宽大的星纹长袍,手持龟甲,须发皆白——正是云家老祖。
他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目光如炬,盯着楚无咎,一言不发。
楚无咎咧嘴一笑,挥了挥手:“哟,老东西,等很久了吧?你们家这路不好走,下次修条台阶,省得客人摔跤。”
云家老祖没回应,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向谷深处。
楚无咎顺着方向望去,雾气深处,隐约有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台,周围环绕着九根断裂的石柱,中央凹陷处,似乎嵌着一块发着微光的晶体。
“那就是你们的阵眼?”他问。
老祖依旧沉默。
楚无咎耸耸肩:“行吧,既然请我来看,那就看完再说。”
他迈步向前,脚步轻快,甚至吹了声口哨。
就在他踏上通往石台的小径时,脚下的黑曜石地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,笑了笑:“来了?”
他没停,继续走。
四周的雾气开始缓缓旋转,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。岩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多,蓝光越来越亮。那些断裂的星纹石柱,竟有一丝微弱的光重新亮起,如同垂死之人睁开了眼。
楚无咎一边走,一边从竹篓里摸出一块烂木头,随手削了削,插在路边。
木头落地的瞬间,微微晃了晃,然后稳稳立住。
他吹着口哨,身影渐渐没入浓雾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