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楚无咎就蹲在观星台的石阶上啃腌萝卜。
昨夜那块刮出银光的矿石还搁在竹篓里,他没再碰,只拿小刀戳着萝卜芯,一截一截往嘴里送。
晨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点青石板被晒热前的潮气。观星台上的星盘静静躺着,一圈圈刻纹嵌在黑曜石基座上,像一盘没人下完的棋。云家弟子远远站着,不敢靠近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楚无咎嚼完最后一口,把萝卜芯往地上一扔,顺手拍了拍裤子,起身走到星盘边缘。他没绕路,也没摆谱,直接蹲下来,指尖顺着最外层的刻纹一抹。
“啧。”他低声,“这活儿谁干的?手艺比我家隔壁王铁匠还糙。”
话音落,高台阴影里传来一声冷哼。
云家老祖不知何时已站在回廊尽头,手里攥着龟甲,眼神如钉子般扎在他背上。他没说话,只是指节在龟甲裂痕上轻轻敲了三下,像是在数时辰。
楚无咎充耳不闻,继续用手指划过阵纹。他动作不快,甚至有点懒散,仿佛不是在研究什么立族之本的秘传大阵,而是在菜市场挑一条鱼。
“这里……”他忽然停住,眉头一皱,指尖卡在第三重阵纹交汇处的一个凹槽上,“我日他仙人板板的,这阵法有点门道啊。”
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远处那些竖着耳朵的弟子听得清清楚楚。
云家老祖眼皮一跳。
那语气听着粗俗,可那一瞬间的停顿——太准了。那个凹槽,是三代前先祖特意留下的“隐枢”,表面看只是星轨偏移七厘的小瑕疵,实则是整座星盘的“气眼”所在。外人就算凑近瞧,也只会当它是打磨时的手误。
可楚无咎不仅摸到了,还卡得死死的。
老祖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甲刮在龟甲上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楚无咎却不管这些,他歪头看了看天,又低头盯着凹槽,嘴里嘟囔:“藏得挺深……可惜填错了数。”
说完,他突然笑了,笑得像个捡到铜板的孩子。
他站起身,绕着星盘走了一圈,脚步不紧不慢,鞋底蹭着青石板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。走到正对高台的位置,他猛然抬头,抬手一点星盘中央那处不起眼的刻痕,嗓门洪亮得能震落瓦片:
“老东西,这破阵法不过如此!”
全场骤然一静。
连风都停了。
云家老祖站在回廊阴影里,身形未动,可握着龟甲的手背青筋微凸。
楚无咎咧嘴一笑,手指仍指着那处刻痕,语气轻佻得像在骂街:“你家先人布阵时,是不是忘了补那一线天机?”
这话一出,老祖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一线天机”——那是云家内部才有的说法,指的是星盘运转中每隔九十九年才会出现的一次“命轨缝隙”,唯有掌握《占星密卷》核心篇的族老才能推演出来。
这小子……怎么会知道?
他死死盯着楚无咎,喉咙动了动,想开口,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是怒?是惊?还是慌?
都不是。
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翻腾——那种被人当众掀开底裤的感觉。
楚无咎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,收回手,拍了拍指尖沾的灰,又弯腰从竹篓里掏出那块黑乎乎的矿石,蹲下来开始刮表面杂质。动作依旧不急不躁,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在挑衅,而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“我说你们这星盘啊,”他一边刮矿石,一边随口道,“就像我家门口那口老井,看着深,其实底下早堵了。你们天天往下扔桶,以为能打上水,其实捞的都是泥。”
云家老祖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走出阴影,袍角扫过石阶,一步步走下高台。脚步很稳,可每一步落下,龟甲上的星图都在微微发烫。
他走到星盘另一侧,与楚无咎隔盘相对,目光如刀: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“不多。”楚无咎头也不抬,“就是发现你们家祖宗当年布阵,要么是喝多了,要么是被人催工。”
“放肆!”一个弟子忍不住低吼。
楚无咎抬眼,瞥了那人一眼,又转回头,继续刮矿石:“你闭嘴,我还没找你算账呢。昨儿晚上偷偷往我竹篓里塞黑砂的是不是你?当我不知道?”
那弟子脸色一白,立刻低头后退两步,再不敢吭声。
云家老祖没理会下属,只盯着楚无咎的手。那块矿石被他刮开一角,底下露出一丝极淡的银光,像是藏着颗星星。
“你凭什么断言星盘有缺?”老祖沉声问。
“凭啥?”楚无咎停下动作,抬起眼皮,“凭我昨儿晚上看了半宿天。你们这星轨对不上北斗第七星的落点,差了七厘。七厘看着少,可在阵法里,够埋十八个坑了。”
他顿了顿,咧嘴一笑:“再说了,你那龟甲都裂了,还不许别人说阵烂?”
老祖脸色一僵。
龟甲上的裂痕,正是三年前一次占卜失败时留下的。那次他强行推演“九劫之秘”,结果反噬伤了神识,星盘也因此偏移一线。后来虽用秘法修补,可终究留下了破绽。
这小子……竟然一眼就看穿了?
楚无咎却不再看他,重新低下头,继续刮矿石。银光一点点露出来,映在他丹凤眼里,一闪一闪。
“老东西,”他忽然又开口,语气懒洋洋的,“你们云家是不是最近总丢人?”
老祖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就是半夜三更,有人莫名其妙失踪,第二天在乱骨坡发现尸体,左肩带个‘狂’字烙印那种。”楚无咎随口道,“我昨儿路过的时候瞅见一个,烧了,灰上写着‘洁净管理费五灵石’,挺有意思。”
老祖眼神微动,没接话。
楚无咎也不指望他接,自顾自地说:“这种事,要不就是内鬼干的,要不就是阵法漏了气,让外人钻了空子。你们这星盘既然号称能锁天地气运,那肯定是后者咯?”
他说完,抬眼看向老祖,嘴角咧着,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老祖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你若真看得透,何不指明破绽所在?”
“指明?”楚无咎笑了,“我指了啊。就在那儿——”他抬手一指星盘中央那处刻痕,“你家先人少画了一笔‘引魂线’,导致星轨循环时总有半息断档。这段时间里,别说死士进进出出,就算魔门大能扛着旗子跳舞,你也照看不见。”
老祖呼吸一滞。
引魂线——那是只有历代掌盘人才知晓的秘纹,用于衔接星轨轮回的最后一环。若无此线,星盘便如断弦之琴,看似完整,实则无声。
这秘密,连现任族老都未必知晓。
可眼前这个废脉少爷,不仅说了出来,还说得如此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“你家灶台缺了块砖”。
他死死盯着楚无咎,忽然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。
这已经不是羞辱了。
这是赤裸裸的碾压。
楚无咎却不管这些,他站起身,把刮好的矿石往竹篓里一扔,拍了拍手:“行了,该看的我也看了,该说的也说了。你们这星盘嘛……也就那样。三天时间,我都能睡两觉再破它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老祖突然开口。
楚无咎停下脚步,没回头:“咋?舍不得我走?”
老祖站在星盘旁,手指缓缓抚过龟甲裂痕,声音低沉:“你既看得如此透彻,为何昨夜不直接破阵?”
楚无咎回头,笑了笑:“破阵多没意思?赌约才刚开始,我总得给人家留点盼头,是不是?”
他眨了眨眼,语气忽地一转:“再说了,我还没吃上你们云家一口饭呢。空着肚子破阵,容易胃疼。”
老祖没动,也没笑。
他知道,这小子根本不是来吃饭的。
他是来挖根的。
楚无咎背起竹篓,废矿铁叮当作响。他走到台阶边,忽然又停下,踮脚摸了摸“云阙世家”匾额的角,摇头:“我说挂歪了你们还不信,这风水,迟早得漏财。”
说完,他转身,重新走回石墩,坐下,翘起二郎腿,从竹篓里掏出一块新矿石,开始用小刀慢慢刮表面的杂质。
动作不急不躁,像是已经在这儿住了十年。
天边只剩一抹紫红,映在青石板上,像泼洒的血。
楚无咎仰头看了看天,喃喃道:“明天……该出太阳了。”
他手中的矿石被刮出一角,露出底下一丝极淡的银光,像是藏了颗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