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站在云家门前的空地上,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老长,鞋底踩着青石板,发出不紧不慢的“嗒、嗒”声。他刚嘀咕完“管不管饭”,话音还在风里飘着,高台回廊的阴影里便传来一声轻咳。
不是咳嗽,是那种故意清嗓子、想引起注意的动静。
所有云家弟子立刻闭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们齐刷刷回头,看向高台。
云家老祖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,依旧穿着那身星纹长袍,手里攥着龟甲,站在廊柱之间,像一尊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神像。他没看楚无咎,反而低头摩挲龟甲边缘,指节轻轻敲了三下。
“小七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稳压过全场。
一个灰袍弟子应声而出,约莫二十出头,腰间佩剑,手背青筋微凸,显然是个练剑的主儿。他脸色不太好看,刚才楚无咎骂他们是“王八羔子”的时候,他就攥紧了拳头。
“去。”老祖只说一个字。
小七咬牙,拔剑出鞘。
“呛啷——”一声脆响,剑光在夕阳下划出半道银弧,直取楚无咎面门。
这一剑不算快,但胜在干脆,起手便是云家基础剑式“星坠九霄”的第一变,讲究的是势大力沉,以力破巧。
楚无咎没动。
眼瞅着剑尖离他鼻尖只剩三寸,他才懒洋洋偏了下头,剑锋贴着脸颊掠过,带起一阵风,吹乱了额前碎发。
他啧了一声:“打脸都不带这么准的?你妈教你的?”
小七大怒,手腕一翻,剑势横扫,直削肩胛。这一招要是中了,少说也得卸条胳膊。
可楚无咎还是没退。
他左手突然抬起,两根手指夹住剑身,脚下一错步,整个人如滑泥鳅般绕到小七侧面,右手顺势一搭,五指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内侧脉门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不是骨头断了,是剑柄和护手之间的卡榫被他硬生生掰开了。
小七还没反应过来,剑就被抽走了。
楚无咎拿过剑,掂了两下,摇头:“铁料还行,火候差了点,锻了三遍就敢拿出来用?你们云家现在这么穷?”
说完,他双手握住剑身,膝盖微微一顶。
“啪!”
整把剑从中折断,断口整齐得像被铡刀切过。
他随手一扔,两截断剑“当啷”摔在地上,溅起一小片灰尘。
“垃圾。”他拍拍手,像是刚扔掉一根啃完的鸡骨头,“你们家烧火都嫌它烟大。”
全场死寂。
小七站在原地,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,仿佛那不是他的剑,而是他被人当众扒了裤子。
有弟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人……不是废脉少爷吗?听说连通脉境都没到,怎么随手就把锻骨境弟子的兵刃掰断了?那可是掺了星陨铁的灵剑胚子!
更离谱的是,他折剑的动作,干净利落得像是捏断一根干面条。
高台上,云家老祖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。他一直低垂的眼皮缓缓抬起,目光如钉子般扎在楚无咎身上。
楚无咎却不管这些,他弯腰捡起自己那只破布鞋,抖了抖灰,重新穿上,然后抬头,冲高台咧嘴一笑:“老爷子,您这徒弟不行啊。是不是平时光占星算命,忘了教人怎么打架?”
老祖没说话,只是握着龟甲的手指收紧了几分,指甲刮在星图上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楚无咎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台阶最下方,仰头望着他:“你刚才说我有三灾九劫?听着挺吓人,其实屁都不是。我告诉你,什么天命、星轨、命数轮回,在本少爷眼里,都是放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抬高:“老东西,敢不敢跟我赌一场?”
这一次,全场皆惊。
连风都停了。
铜铃不响,树叶不动,连屋檐上的乌鸦都缩着脖子,不敢叫唤。
云家老祖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埋了十年的铁块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”楚无咎一字一顿,嗓门洪亮得能震落瓦片,“我若能在三天之内,破了你们云家的星盘,你们就把《占星密卷》交出来!如何?”
“哗——”
演武场炸了锅。
“他疯了吧?”
“星盘可是咱们云家立族之本!多少代人靠它推演天机、避灾趋福!他一个外人,张口就要密卷?”
“密卷岂是随便能赌的?那是化劫境修士才能翻的禁书!”
有人冷笑:“怕是连星盘长啥样都没见过吧?”
楚无咎充耳不闻,只盯着高台上的老祖,嘴角咧着,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老祖沉默良久,指尖在龟甲上缓缓划过一道裂痕,那是三年前一次占卜失败时留下的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极轻,像风吹纸灰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应了。”
全场骤然安静。
连那些刚刚还在叫嚣的弟子,此刻也都闭了嘴,一脸见鬼的表情。
老祖缓缓抬起手,指向楚无咎:“但你要真破了星盘,密卷归你。若破不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神陡然锐利:“你这条命,就留在云家,祭星盘。”
楚无咎哈哈一笑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:“成交!不过老爷子,我丑话说前头,你们这星盘要是太烂,我一天就破了,你可别赖账。”
“你尽管试试。”老祖冷冷道,“星盘设在观星台,明早辰时开启。你若不来,便是认输。”
“来?”楚无咎转身,背起竹篓,废矿铁叮当作响,“我不光来,我还打算在你们观星台底下摆个煎饼摊,边卖边破,顺便收点围观费。”
他说完,也不告辞,抬脚就往演武场边上走,挑了个干净的石墩子坐下,把竹篓往腿上一放,开始翻里面的东西。
有烂木头,有锈铁钉,还有半块啃了一半的腌萝卜。
他掏出萝卜,咔嚓咬了一口,腮帮子一鼓一鼓,嘴里含糊不清:“对了,你们这儿管饭不?不管我就真摆摊了啊。”
没人回答他。
所有弟子都傻站着,像一群被雷劈过的麻雀。
高台上,云家老祖久久未动,目光死死锁在那个坐在石墩上的身影上。那人一边啃萝卜,一边用小刀削着一块烂木头,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一件传世法宝。
老祖的手指在龟甲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他知道,这不是普通的挑衅。
这是赤裸裸的羞辱。
但他不能退。
星盘是云家的根本,密卷是传承的命脉。若今日他不敢应战,明日整个尘世洲都会知道,云家被一个废脉少爷逼到了墙角。
传出去,云家不用等别人打上门,自己就得散了。
可让他更不安的是——这小子,为什么敢赌?
他明明没有修为波动,经脉闭塞得连淬皮境都不如,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破星盘?
除非……
他懂星轨。
除非他看得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老祖眯起眼,盯着楚无咎手中那块被削成三角形的烂木头。那形状……竟隐隐与星盘第三重阵纹的基角吻合。
他心头一跳。
不可能。那阵纹是云家秘传,外人绝无可能知晓。
可楚无咎还在削,木屑簌簌落下,他一边削一边哼歌,调子依旧是那首锅铲刮铁锅加驴叫的混搭,跑得离谱,却莫名带着某种节奏感,像是在模拟星辰运转的韵律。
老祖忽然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。
他猛地合上龟甲,转身走入回廊,袍角扫过石阶,留下一道冷风。
演武场上,弟子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先动。
楚无咎坐在石墩上,吃完最后一口萝卜,把萝卜芯往地上一扔,拍拍手站起来。
他环顾四周,咧嘴一笑:“怎么?都傻了?还是等着我给你们一人发个糖炒栗子?”
没人接话。
他耸耸肩,背起竹篓,走到大门前那块“云阙世家”的匾额下,踮脚摸了摸匾角,摇头:“我说挂歪了你们还不信,这风水,迟早得漏财。”
说完,他转身,重新走回石墩,坐下,翘起二郎腿,从竹篓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矿石,开始用小刀慢慢刮表面的杂质。
动作不急不躁,像是已经在这儿住了十年。
夕阳彻底沉下去了。
天边只剩一抹紫红,映在青石板上,像泼洒的血。
楚无咎仰头看了看天,喃喃道:“明天……该出太阳了。”
他手中的矿石被刮出一角,露出底下一丝极淡的银光,像是藏了颗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