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沿着那条刻着星纹的青石官道一路往北,脚底板踩得稳当,步子不快也不慢,像在遛狗,又像在等人追债。竹篓还在背上晃荡,废矿铁叮叮当当响,像是他随身带了个破锣班子。日头已经偏西得厉害,余晖洒在肩头,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照出一层毛茸茸的光边,袖口补丁歪得像只喝醉的青蛙,草绳束着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几缕碎发垂下来,遮住半只眼睛。
他哼的小曲还是那个调——锅铲刮铁锅加驴叫二重奏,跑得离谱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出原曲是啥。可就这么一路走着,路边野狗听见了,啃骨头的动作齐刷刷停住,抬头望他背影,一只接一只趴下,尾巴贴地,喉咙里呜呜咽咽,像是见了祖宗。
再往前一里地,地面的星轨纹路忽然密集起来,青石板上浮现出淡淡的银光,像是夜里会自己亮。两旁的屋舍也变了样,白墙黑瓦,檐角悬着铜铃,风一吹就叮铃作响,声音清越,带着点仙气儿。院墙内隐约有弟子练功的呼喝声,拳风扫过树梢,落叶打着旋儿飘下。
楚无咎眯眼看了看前方,一座高门大宅静静立着,两尊石麒麟蹲在两侧,鬃毛卷曲,眼珠子用黑曜石嵌的,冷冰冰盯着来人。门匾上四个大字:“云阙世家”,笔锋凌厉,墨迹仿佛能渗出血来。
他没停步,也没通报,直接抬脚就往里走。
刚踏上台阶,演武场上一群云家弟子就围了过来。这些人年纪不大,穿统一灰袍,腰扎布带,修为多在淬皮到锻骨之间,正三五成群练招式,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外乡人居然敢往家族大门闯,顿时停下动作,哄笑出声。
“哎哟喂,哪来的叫花子?”一个年轻弟子叉腰站出来,嗓门洪亮,“你这身行头是刚从茅房里爬出来的吧?”
旁边有人附和:“别是偷了哪家少爷的衣服,还没来得及换裤子呢!”
“你瞅他那竹篓,八成装的是捡来的烂木头,回头拿去烧火还嫌烟大。”
楚无咎终于停下脚步,站在台阶中央,双手抱胸,斜眼一扫这群人,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不算白但挺整齐的牙。
“王八羔子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全场笑声,“本少爷是来让你们开眼的。”
众人一愣。
刚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,此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,像是被人拿擀面杖从嘴里捅到了后脑勺。
那带头嘲讽的弟子涨红了脸:“你说谁王八羔子?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?”
楚无咎打了个哈欠,眼皮都没抬:“我说空气呢,你急什么?难不成你妈给你起名就叫‘空气’?那你可真是个好名字,轻飘飘的,随风就走。”
四周瞬间安静。
几个弟子面面相觑,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,有人则皱眉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疯子。
“你……你找死!”那弟子怒极,上前一步就要动手。
可就在这时,高台之上忽有一道目光落下。
凉,沉,像一块千年寒铁贴上了脊梁骨。
所有人下意识抬头。
只见高台廊下,一位老者缓步走出。他身穿星纹长袍,衣摆拖地,手中握着一块龟甲,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星图,边缘磨损严重,显然用了许多年。他面容苍老,双眼深陷,眼神却锐利如刀,一眼扫来,仿佛能把人的魂魄钉在地上。
云家老祖。
他没看那些弟子,目光直接落在楚无咎身上,一动不动,像是在看一盘棋局中突然跳出来的异子。
良久,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同夜鼓敲在人心上:
“星盘预言你有三灾九劫。”
话音落,全场寂静。
连风都停了。
铜铃不再响,树叶不再动,连远处练功的呼喝声也戛然而止。
几名弟子脸色微变,有人下意识退了半步。在云家,老祖的话就是天命,星盘所示,从未出错。三灾九劫,那是连化劫境大能都扛不住的命数轮回,轻则断脉残魂,重则形神俱灭。
他们忍不住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破衣烂衫的年轻人——莫非……真是什么祸星转世?
楚无咎却只是撇了撇嘴,嗤笑一声。
“调子!”他把手从胸口放下,懒洋洋地掸了掸袖子,“故弄玄虚。”
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骂街边卖假药的江湖骗子。
老祖站在高台上,纹丝未动,手中的龟甲却微微颤了一下。
他没发怒,也没反驳,只是依旧盯着楚无咎,眼神深不见底,像是要把这个人从皮到骨、从血到魂,全都剖开来看个清楚。
楚无咎也不躲,抬起一只脚,随意蹭了蹭台阶上的灰尘,鞋底发出“沙”的一声。他抬头望向老祖,丹凤眼半眯着,看似慵懒,实则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——快得如同错觉。
随即他又笑了,咧嘴,露牙,带着三分痞气七分不屑。
“老爷子,您这卦要是准,不如算算我今晚吃不吃葱油饼?省得浪费星盘。”他说完,还故意摸了摸肚子,“要不我现在就掏钱,您给算个套餐价?”
四周弟子听得目瞪口呆。
这是什么疯子?面对云家老祖,占星术第一人,说出这种话?
有人咬牙切齿,有人惊疑不定,更有人悄悄往后退,生怕被牵连进什么大劫之中。
老祖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手,将龟甲轻轻翻转了一面,口中低语一句:“星移斗转,命轨难违。”
然后,他转身,袍角拂过石阶,一步步走入内庭,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没有再多一句话。
也没有下令驱逐。
就像是留下一道未解的谜题,悬在空中,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,双手重新抱起胸,竹篓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,废矿铁碰撞出清脆声响。
他望着老祖离去的方向,嘴角勾了勾,低声嘟囔:“三灾九劫?听着像菜名。下次报菜谱记得加辣。”
说完,他抬脚继续往里走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一名弟子下意识伸手想拦,却被旁边同伴一把拉住。
“别……别碰他。”那人声音发紧,“老祖都没赶他走,咱们惹不起。”
楚无咎充耳不闻,径直走到大门前,抬头看了看那块“云阙世家”的匾额,伸手摸了摸下巴,自言自语:“字倒是写得不错,就是挂歪了三分,风水漏财啊。”
他没进门,也没离开,就这么大剌剌站在门前空地上,像根插在地里的破旗杆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斜斜投在石阶上,一动不动。
竹篓里的烂木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像是藏着什么活物。
远处,一只乌鸦落在屋顶,张嘴欲鸣,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得闭了嘴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楚无咎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眼角,嘀咕:“困了。也不知道你们这儿管不管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