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走出第三条窄巷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他原本是奔着城西那家烧鸡店去的,可走着走着,脚底下忽然一拐,就上了通往星轨洲的官道。也不是非得今天去,就是觉得—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
刚才那一出“封号大典”,闹也闹了,酒缸也泡了,腌萝卜核也弹飞了圣旨,该有的爽感都有了。再杵在城里吃鸡腿,反倒显得小家子气。不如换个地界晃悠,听说星轨洲那边夜里能看见星河流转,铺满天穹,跟倒挂的江河似的。他以前在九天之上看惯了这些,如今落凡尘,倒想瞧瞧这下界的仿品成色如何。
他走得不紧不慢,竹篓在背后晃荡,里头废矿铁叮当响,还有半块没吃完的腌萝卜,被他拿油纸包着塞在角落。青衫袖口的补丁随风飘了一下,像只歪嘴笑的青蛙。路过一处井台,几个挑水的妇人正叽喳议论:“你听说没?今儿高台上那个,把圣旨扔酒缸里了!”“可不是嘛!还说自己叫啥‘撒尿和泥大帝’!”“哎哟喂,这人怕不是疯了吧?”“疯?你没见昨儿魔门护法被他一棍子钉碑上?血顺着功德碑往下淌,连‘李员外乐施好善’六个字都染红了。”
楚无咎听着,嘴角一勾,脚步都没停。
他当然不是疯。
他是清醒得很。
只不过有些人啊,非要拿个印、捧卷轴、摆香炉、铺红毯,才觉得这事庄重。他偏不。庄重不庄重,不在那些花架子,而在谁说了算。而眼下,很明显——是他说了算。
半个时辰后,他站在了星轨洲边境。
一道灰石垒成的关隘横在眼前,两根刻有星纹的石柱撑起一座拱门,门楣上悬着块铜匾,写着“星轨通域”四个大字。门口站着两名守卫,身穿灰铠,手持灵光长戟,腰间挂着巡天司令牌,正懒洋洋地靠着门柱打哈欠。
楚无咎走近时,左边那名守卫眼皮一掀,目光扫过他发白的青衫、歪扭的补丁、草绳束发,还有那个装着破铜烂铁的竹篓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站住。”守卫抬手一拦,“此地非通行之所,凡人与低阶修士不得擅入。速速退下。”
楚无咎停下脚步,眨了眨眼,像是刚反应过来有人跟他说话。
然后他眼睛一瞪,嗓门猛地拔高:“我靠!本少爷是青玄洲剑尊,你也敢拦?”
守卫一愣,差点把手里的长戟掉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说你是啥?”
“青玄洲剑尊。”楚无咎重复一遍,语气理直气壮,仿佛这称号是他早上刚领的营业执照,“怎么,不认识牌面?要不要我把酒缸里的圣旨捞出来给你验验?”
右边那名守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但看到同伴脸色不对,赶紧憋住,咳嗽两声掩饰。
“少扯了。”左边守卫冷笑,“真剑尊哪会穿这身破布拎个破篓?你顶多是个蹭饭的杂役,趁我们没动手,赶紧滚。”
楚无咎不恼,反而笑了。
他慢悠悠从腰间解下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,在阳光下一晃。金属边缘反射出一道冷光,照得守卫眯了下眼。
“认不出来?”楚无咎往前逼近一步,声音压低,“那你睁大狗眼看清楚——这可是执法阁旧令!当年楚家清理门户、斩奸除恶,用的就是这块牌子。现在虽然裂了,但它还是它,就像我虽然现在穷得只能捡烂木头,可骨子里还是那个能让魔门护法钉碑上的人。”
守卫盯着那块令牌,脸色变了。
他虽没见过实物,但在巡天司学过基础信物图鉴。执法阁旧令,材质为陨心玄铁,内嵌微灵纹路,用于调遣地方执法队。眼前这块虽破损严重,但纹路走向、灵波频率,确实对得上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近日坊间盛传,青玄洲出了个疯子,拒接圣旨,把天宫使者气得差点吐血。那人据说就姓楚,衣着破旧,背个竹篓,手里常攥着块碎铁片……
守卫咽了口唾沫,心头一震。
难不成……真是那位爷?
他迟疑着侧身让开一条缝,声音弱了几分:“您……您真是那位……剑尊?”
“我不是剑尊,我是‘太虚撒尿和泥大帝’。”楚无咎纠正得一本正经,“不过你们要是觉得这名儿太接地气,喊我‘楚少爷’也行。”
守卫:“……”
他想说这名字更离谱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毕竟,能把圣旨扔酒缸里还能活着走出来的主,你让他改名,他大概能把你扔进酒缸里泡三天。
“您请。”守卫彻底服软,长戟往旁边一收,“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。”
楚无咎满意地点点头,甩袖迈步,竹篓一晃一晃地穿过拱门。
临走前,他还回头补了一句:“下次拦错人,赔我腌萝卜钱。那可是特制三年陈酿老坛酸,市面上买不到。”
两名守卫目送他背影远去,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,才敢喘口气。
“你说……他真是那个把圣旨扔酒缸里的疯子?”右边守卫低声问。
“八成是。”左边守卫擦了擦额角汗,“你没看他那块铁令?我刚才用灵识扫过,纹路是真的。而且……那种混不吝的劲儿,假不来。”
“那咱们就这么放他进去了?也不上报?”
“报?”左边守卫翻了个白眼,“报什么?说有个穿补丁衣服的穷小子,自称‘撒尿和泥大帝’,亮了块破铁片就把我们吓跑了?巡天司听了怕是要把我们俩调去扫茅房。”
右边守卫想想也是,忍不住笑出声:“不过这人……还挺有意思。”
“有意思?”左边守卫苦笑,“我看是命硬。换了别人,敢这么干,早被天宫派雷劈成焦炭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,远处一阵风吹来,卷起几片落叶,其中一片打着旋儿,正好贴在“星轨通域”的铜匾上,遮住了“通域”二字,只剩“星轨”孤零零挂着。
他们没在意。
楚无咎也没回头。
他沿着官道继续前行,脚下是刻着星轨纹路的青石板,一路向北延伸,像是要把人引向天边。夕阳落在他肩头,竹篓里的废矿铁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声响。
他一边走,一边摸了摸肚子。
饿了。
但他没折返。
他知道,前面不远,有个村子,村口有家老店,卖豆腐脑配葱油饼,便宜又管饱。他打算先垫一口,然后再决定今晚是睡驿站,还是干脆躺在野外看星星。
反正也不急。
星轨洲这么大,总得有人知道,什么叫“撒尿和泥”也能当大帝。
他哼起小曲,调子跑得离谱,像是锅铲刮铁锅。
官道两旁的野狗听见了,纷纷停下啃骨头的动作,抬头望着他的背影,一只接一只地趴下,尾巴贴地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像是在行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