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,在空中划出一道灰线。楚昭言站在伤兵营帐外,指尖碰到了那根最细的银针。
他收回手,合上药囊,转身往药棚走。刚进棚子,就听见外面一阵骚动。
“小郎中!小郎中快出来!”一个杂役连滚带爬冲进来,帽子都掉了,“不好了!东区三个兵突然倒地,口吐白沫,腿脚直抽,像是中毒!”
楚昭言眉头一跳,抓起药耙就往外跑。药耙是摆设,但他习惯扛着——显得自己只是个傻乎乎的小药童,不会惹人注意。可现在没人顾得上他装不装傻了。
东区帐篷前已经围了一圈人。三名士兵躺在地上,嘴边全是泡沫,四肢僵硬如铁条,眼珠往上翻,只剩眼白。旁边还有两个兵扶着柱子干呕,脸色发青。
楚昭言蹲下身,掰开一人眼皮看了看,又捏了捏脖颈动脉。脉搏乱跳,时快时慢,像打结的绳子。
“不是麻痒散。”他低声说,“也不是蛇毒或蛊虫。这毒……来得猛,走得急,专攻心脉和神经。”
他摸出银针,在士兵手腕内侧轻轻一刺,血珠冒出来,竟是淡紫色。
“见鬼。”他喃喃,“北燕从哪儿搞到这种玩意儿?”
旁边有人哆嗦着问:“小神医,能救吗?”
楚昭言没答,只把药囊往地上一放,拉开拉绳,哗啦倒出一堆瓶瓶罐罐。他翻找片刻,抽出一支褐色粉末,吹开盖子闻了闻,立刻皱眉:“不对,太烈,会烧坏胃。”
他又试了两味解毒散,都不行。病人已经开始轻微抽搐,呼吸越来越浅。
“得换思路。”他咬牙,“这不是普通毒素,是复合毒,可能混了植物碱、矿物粉,还加了点让人发疯的东西。”
这时,一个穿着灰布衫、袖口磨破的女人挤了进来。她手里拎着算盘,进门先扫了一眼地上的兵,再看楚昭言面前摊开的药材,眉头一拧:“你用‘清络散’解不了,那是治风寒湿痹的,对神经类毒没用。”
楚昭言抬头,看见是孟璇玑。账房先生打扮,头发挽成一团插根木簪,脸上沾着点墨迹,显然是刚从记账本里抬起头。
“你也懂毒?”他问。
“我原是神医门出来的。”孟璇玑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病人额头,“他们用的是‘断魂引’,一种失传多年的混合毒,主料是蓝星藤,辅以砒霜微末和疯犬草汁液。发作快,死得也快,半个时辰内不救,神仙难活。”
楚昭言眼睛一亮:“你知道配方?”
“知道也不行。”她摇头,“缺一味关键药——断魂苏。那草长在断崖阴面,紫茎蓝叶,三年才开一次花,采下来必须立刻泡在冰露水里,不然瞬间枯死。整个大秦,据说只有药王谷禁地有。”
楚昭言沉默片刻,忽然站起来,拍掉裤子上的土:“那就去采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孟璇玑愣住,“后山断崖高三十丈,下面是毒雾沼泽,连猎户都不敢靠近!再说你现在走,这些兵怎么办?等你回来,人都凉了!”
“你不信我能配出来?”楚昭言盯着她,“那你留下,继续试你的古方。我去碰碰运气。”
他说完就走,脚步干脆。孟璇玑在后面喊:“你疯了!八岁小孩攀什么悬崖!”
楚昭言头也不回:“八岁怎么了?我比你多活两辈子。”
孟璇玑一怔,随即咬牙追上去:“等等!我跟你一块去!你要是摔死了,谁给我工钱?”
两人一路疾行,绕过营地西侧,来到后山脚下。岩壁陡峭,石缝间长满滑腻青苔,往上十几丈就钻进云雾里,看不见顶。
楚昭言从药囊里掏出一根麻绳,一头绑在腰上,另一头塞给孟璇玑:“你在这儿守着,万一我掉下来,拉一把。”
“你还真打算爬?”孟璇玑瞪眼,“至少带个钩索啊!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楚昭言已经踩上第一块凸石,“你要是怕,回去写遗书也行。”
他手脚并用,一点点往上挪。岩石湿滑,好几次差点踩空,全靠指尖抠住石缝才稳住。风吹得他身子晃荡,粗布衣裳贴在背上,冷汗直流。
爬到一半,他发现一株细草从岩缝钻出,茎秆泛紫,叶子呈锯齿状。
“找到了!”他低呼。
可那草离他还有五尺远,中间一片光滑岩面,无处落脚。
他咬牙,从怀里摸出三枚银针,运力掷出,钉入上方岩缝。然后抓住绳子,荡过去,一脚蹬在岩壁上借力,整个人扑向那株草。
手指终于够到茎秆,轻轻一扯——草断了。
他咧嘴一笑,刚想收进药囊,脚下石头突然松动。
“糟了!”
身体猛然下坠,腰间绳子猛地绷紧,把他挂在半空。上面银针摇晃,随时可能拔出。
“拉!快拉!”他在空中大喊。
下方孟璇玑拼命拽绳,指甲都劈了。好不容易把他拖上平地,两人瘫在地上喘气。
“你……你不要命了?”她骂道,“为了棵草玩命?”
楚昭言不理她,打开药囊,小心翼翼把那株紫茎蓝叶草放进一只玉瓶里,再倒入随身携带的冰泉水。
“成了。”他喘着说,“只要配上‘凝神膏’和‘九节兰根粉’,就能中和毒性。”
“可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熬药。”孟璇玑提醒,“兵营那边随时可能再有人倒下。”
“那就现配。”楚昭言爬起来,“走,回药棚。”
两人赶回时,又有五名士兵被抬进棚子,全都症状相同。药棚里弥漫着一股苦腥味,地上铺了草席,躺的全是抽搐的人。
楚昭言立刻动手。他把断魂苏捣碎,加入两种辅药,用小铜臼研磨成浆,再兑入温水调匀。
“每人三勺,灌下去。”他说,“别怕吐,吐出来是排毒。”
孟璇玑帮忙分药。第一批三人服下后,安静了片刻,突然剧烈颤抖,接着口角流黑水,昏了过去。
“完了!”一个杂役惊叫,“是不是剂量错了?”
孟璇玑也慌了:“他们怎么全晕了?这是解药还是催命符?”
楚昭言蹲在一个兵身边,按着他的脉。脉象虽然弱,但节奏回来了,不再是乱窜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这是排毒反应。毒在往体外排,脑子暂时供血不足,睡一会儿就好。”
“你确定?”孟璇玑盯着他,“要是死了一个,军法处置你我都逃不掉。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楚昭言直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药灰,“但我赌得起。你不赌,可以走。”
孟璇玑看他一眼,没动。
两刻钟后,最先服药的那名士兵睁开了眼,哑声问:“水……”
众人顿时欢呼。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陆续醒来,虽然虚弱,但意识清楚,手脚也能动了。
“活了!全活了!”
“小神医又救人了!”
楚昭言松了口气,腿一软,坐在矮凳上。右手因为长时间研磨药材,指节发颤,连杯子都拿不稳。
孟璇玑端来一碗热汤:“喝点东西。你刚才吓死我了。”
“我也没把握。”楚昭言接过碗,“但总不能看着人死。”
她看着他沾满药渍的小脸,忽然说:“你不像八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喝了一口汤,“我也不像好人。”
外面天色渐暗,药棚内外忙碌不停。杂役们轮班熬药,孟璇玑指挥分装,每包都标好编号,准备明早全军普发。
楚昭言坐在角落守着最后一名服药的士兵。那人还在昏迷,但呼吸平稳,脉搏有力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只曾握过御医金印、也曾在火刑架上颤抖的手,如今缩在一双孩童的皮肉里,却依旧能救人。
风从帘缝钻进来,带着夜晚的凉意。
他望向营外。黑暗深处,敌营的方向,隐隐有火光闪动。
他的手指,悄悄滑进了药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