敌营方向尘土未散,辕门内已乱成一团。
几个新兵挤在哨塔下探头张望,嘴里直嚷:“来了来了!北燕那帮狗崽子又出营了!”
老兵李三柱正蹲在药棚前筛药粉,听见动静手一抖,筛子“哐”地砸在地上。他抬头一看楚昭言还站在原地切药,急得直喊:“小郎中快躲!别站风口上,万一轮弓射你怎么办!”
楚昭言没理他,刀尖继续在干地黄上推着,一下一下,稳得很。他耳朵听着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,心里却想起昨夜梦见自己被一头铁甲牛顶飞三丈高,醒来还笑出声——这梦准不准另说,反正比眼前这事荒唐多了。
三匹黑马冲到辕门前五十步猛地勒停,溅起一片沙石。中间那将披玄铁重甲,头盔顶插一根红缨,腰间挂的不是刀,竟是把药锄?他翻身下马,一脚踹翻界碑,扯开嗓子吼道:“大秦罪臣之子楚昭言!可敢出来与我单挑?!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随即军营里爆发出哄笑。
“啥?单挑?他拿药锄跟我家小神医比划?”一个伙夫端着锅铲从灶台边探出头,“要不我也去,我还有把切猪草的镰刀!”
“人家点名要罪臣之子,你凑啥热闹。”旁边人打趣,“莫非你也是伪身份?”
笑声未落,那北燕将领又吼:“楚昭言!你破我毒粮计,坏我渗透局,今日不来应战,便是懦夫!北燕勇士不屑与庸医为敌!”
楚昭言这才放下药刀,拍了拍手上的药渣,扛起药耙就往外走。
李三柱一把拽住他袖子:“你真要去?他可是带甲武将,你才多高?够他腰带!”
“我不去,他能吵到太阳下山。”楚昭言甩开袖子,“再说,谁说单挑就得动手?嘴皮子也能打一架。”
他走到辕门内侧站定,仰头望着那将领。风卷着沙粒打在他脸上,眯了眼,但他没抬手挡,只把药耙往地上一杵,像根小旗杆似的立着。
“喂!”他扬声喊,“你谁啊?种田的还是打仗的?看你那锄头都生锈了,回家磨磨再来!”
北燕将领一愣,显然没料到对方是个八岁娃,还这般牙尖嘴利。他冷哼一声:“我乃北燕先锋营副统领拓跋骁,奉命取你性命!你若有种,出辕门一战!”
“哦——”楚昭言拖长音,“原来是副的。怪不得不敢派正的来,怕输得太难看。”
周围士兵憋着笑,肩膀直抖。
“你!”拓跋骁脸色涨红,“我给你三息时间!不出战便是认怂!大秦无人矣!”
“等等。”楚昭言举起小手,“我先问清楚——你们北燕是不是没人了?打不过就叫阵,叫阵没人理就点名羞辱,羞辱完还得加一句‘大秦无人’?你们皇帝教你们这么说的?还是你们娘教的?”
“放肆!”拓跋骁怒极拔锄,作势要冲。
楚昭言不退反进两步,指着自己鼻子:“你说我是罪臣之子?对啊,我是。那你呢?你爹是种田的吧?不然怎么连兵器都不配,拿个破锄头上阵?还是说你们北燕铁骑改行开荒去了?”
“你——!”
“再说了,”楚昭言叉腰,“我是什么身份?军中医者!治病救人的!你要战,找错人了。要砍人,那边校场有的是将军。要拼酒,伙房老王能灌你三坛倒头睡。要单挑,你自己跟自己比划去,省得丢人现眼。”
他这话一出,军营里顿时炸了锅。
“哈哈哈!自己跟自己比划!”
“小郎中这张嘴,比银针还利!”
“别说单挑,他骂都能骂赢!”
拓跋骁气得浑身发抖,红缨都在颤。他咬牙切齿:“好!你不战是吧?那我告诉你——从今日起,北燕每日辰时至此,点你名,骂你祖宗,直到你滚出来为止!”
“行啊。”楚昭言拍拍手,“我让伙房给你留个座,加个菜,你要不来我还白忙活。”
拓跋骁狠狠瞪他一眼,翻身上马,调转马头就走。临走前甩下一句:“明日此时,我必见你于辕门外!”
尘烟滚滚,三人策马回营。
楚昭言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有点抖——倒不是怕,是刚才太用力掐掌心,留下四道月牙印。
“你疯了?”萧明稷不知何时策马而来,翻身下地,一把揪住他衣领拉到墙角,“他是副统领,带甲持械,你能把他怎么样?真冲出来你早没命了!”
“他不会冲。”楚昭言挣开手,拍平衣领,“要是想打,早就射箭了。五十步,弓弩足够。他不射,说明任务不是杀人,是闹事。”
萧明稷皱眉:“闹什么事?”
“闹心。”楚昭言捡起地上的药耙,“他们之前派人混进来,下毒、换药、刺探,全被咱们摁了。现在换个法子——公开叫阵,逼我出面。我不应,显得大秦怯战;我要应,一个小儿出阵,岂不更让人笑话?”
萧明稷眼神一凝:“所以这是羞辱?”
“不止。”楚昭言抬头,“他们在试我们反应。看看我们会不会乱。李三柱刚安分下来,营地刚稳住,这时候若因我一人惹出骚动,军心又要动摇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他们不要战,要乱。您一出,正中下怀。”
萧明稷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冷笑:“你个小屁孩,脑子倒是转得快。”
“我不是小屁孩。”楚昭言咧嘴一笑,“我是小神医。”
两人回到辕门内,士兵们还在议论纷纷。有人吹他胆大,有人说他逞口舌之快早晚吃亏,更有老兵摇头:“年纪轻轻,锋芒太露,不是好事。”
楚昭言充耳不闻,径直走向药棚。路过李三柱身边时,顺手把药耙递给他:“筛完这筐,去伙房领饭,让他们多给勺肉。”
李三柱接过耙子,低声问:“真没事?”
“有事也得装没事。”楚昭言走进棚子,重新拿起药刀,“他们明天还会来。后天也会来。咱们越慌,他们越高兴。”
他低头切药,动作利落。干地黄片片均匀,落在桑皮纸上沙沙作响。
萧明稷站在门口没进去,手按剑柄,目光扫过整个营地。兵卒们有的在操练,有的在修甲,看似如常,但气氛明显紧绷。几个新兵聚在一起窃窃私语,指着他俩的方向。
“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?”萧明稷问。
楚昭言停下刀,抬头看他:“若只为骂阵,不必派副统领亲自来。甲胄齐整,却不带援兵,不像备战,倒像……送话。”
他弯腰从药架底层抽出一张旧羊皮,铺在桌上,又捡了根炭条。
“你看,敌营在这边,距我营约三里,依坡而建,前平后陡。”他边画边说,“他们若真想攻,昨夜就该趁黑袭营。若想耗,也不会只来三个人。所以——这不是军事行动,是心理攻防。”
萧明稷凑近看图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楚昭言用炭条点着敌营前门,“他们点我名,不是因为我多重要,而是因为我‘不像’军人。一个八岁小儿,被堂堂副将叫阵,你们觉得荒谬不?可越是荒谬,越容易传开。”
他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锐光:“等消息传回京城,百姓会说‘大秦靠个孩子撑场面’;传到边境,友军会疑‘此子是否真有能耐’;传入军中,士兵会想‘连医童都被点名,我们算什么’。”
萧明稷瞳孔一缩:“他们是想瓦解士气。”
“对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但他们漏算了一点。”
“哪点?”
“我不好战,但我也不怕吵。”楚昭言把炭条一扔,“药棚照常开,伤员照常治,谁也不准擅离岗位。他们爱叫就叫,我让他们叫到嗓子哑。”
他说完,转身拎起药囊往肩上一扛,大步往外走。
“去哪儿?”萧明稷问。
“巡诊。”楚昭言头也不回,“昨天那个腿伤的兵,今天该换药了。不能因为北燕那帮人耍横,就耽误正事。”
萧明稷看着他小小身影穿过营地,背影挺得笔直,忽然笑了下。
“殿下?”亲卫低声问,“要不要加强辕门守备?”
萧明稷摆手:“不用。让他们叫。但传令下去——所有岗哨加倍警戒,夜间巡查加一轮,任何人不得私自出营。”
他最后望了一眼敌营方向,眉头微锁。
来就来,走就走,一句话撂下就想撤?没那么简单。
这时,楚昭言已走到伤兵营帐外。他撩开帘子进去,里面几个士兵正躺着晒太阳。见到他,有人挣扎着要起身。
“躺着。”他把药耙靠在帐边,打开药囊,“谁动我扎谁。”
众人哄笑,气氛轻松。
他蹲下身检查一名士兵的伤口,手指轻触边缘,确认无红肿。正要换药,忽觉指尖一凉——摸到了那根最细的银针。
他动作一顿。
这针,平时不动。只有最危险的时候,才会碰它。
他慢慢收回手,合上药囊。
抬起头,望向辕门方向。
风卷着沙,在空中划出一道灰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