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吃完最后一块蜜饼，把油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袖袋，药耙往肩上一扛，脚步轻快地朝药棚走。晨光斜照，营地里炊烟未散，兵卒们三三两两出操，有人冲他点头，有人笑喊“小神医早”，他咧嘴回了个笑，心里却没松半分警惕。他知道，昨晚那个盯着药囊的老兵，不会是无的放矢。
药棚还是老样子，几排木架搭着草席遮阳，地上铺了层干草防潮，几只陶罐摆在外头晾晒。他把药耙靠墙放下，解开腰间药囊，准备取出昨日备好的药材，给几个旧伤复发的士兵配些活血膏。
手指刚探进去，他就察觉不对。
药囊底部那包青蒿粉，位置偏左了些。他记得清楚，昨夜收工时是放在正中，为的是取用方便。更奇怪的是，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凑近鼻尖——气味淡了，还带一丝黏腻感，不像原本干燥疏松的质地。
他眉头一拧，立刻从旁取出备用的小瓷瓶，倒出一点昨日留样的青蒿粉对比。新取的结成细块，水滴上去后溶解极慢，而正品遇水即散，清亮无渣。
“掺了胶粉？”他低声嘀咕，“想让药性滞住，血流不畅？这要是敷到伤口上，旧伤不光不愈，还得肿烂化脓。”
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。药棚无人，只有远处几个老兵在擦兵器，没人往这边看。可他知道，动手脚的，一定是趁他昨夜回帐歇息时溜进来动的手。
他不动声色把两包药都收好，转头去翻今日的药材清单。刚低头，眼角余光扫到棚子角落的影子一晃——有人缩头跑了。
楚昭言没追，只默默记下那人背影：短粗腿，右肩微塌，穿的皮甲磨得发白，正是昨早在中军帐门口拎空药箱的那个老兵。
他冷笑一声，心说你不动手我还当你只是多看了两眼，现在倒好，真敢往药里动手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？
但他没声张，反而若无其事地继续配药，给三个老卒换了敷料，又给一个咳嗽不止的新兵扎了两针。忙完一圈，太阳已爬到头顶，兵营里热气蒸腾，连风都带着铁锈味。
直到午时饭点，他才拎着药囊，直奔伙房后头那片空地——老兵们常在那里蹲着吃饭、吹牛、甩骰子赌钱。
他一眼就看见那人，正蹲在石墩上啃大饼，旁边围着几个同龄老兵，嘻嘻哈哈说着什么。楚昭言走过去，把药囊往地上一放，声音不大不小：“哪位大哥，帮我看看这药是不是出了问题？”
众人一愣，纷纷扭头。
那老兵抬眼一看是他，嘴角一撇：“哟，小郎中也有不懂的？”
“我不懂装懂。”楚昭言仰着小脸，一脸诚恳，“但这药我昨天还好好的，今早一摸，不对劲了。我怕害人，只好来请教各位老前辈。”
他打开药囊，取出两包药粉，分别倒在两张桑皮纸上，又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碗，倒进清水。
“这包是我昨夜封好的正品，这包是今早从药囊里拿的。您几位见多识广，帮我瞧瞧，哪儿不一样？”
众人凑近一看，清水里的正品迅速化开，水色清黄；另一包则浮着絮状物，沉底结团，水也浑浊。
“这谁干的？”有个老兵皱眉，“这不是害人吗？要真用在伤兵身上，不得闹出大事？”
“就是啊，咱们打仗的，命都豁出去了，你还在这儿下绊子？”
那动手脚的老兵脸色一变，猛站起身：“胡扯！我啥时候碰过你药囊？你自己拿错药，反倒赖我头上？”
楚昭言不急不恼，只问：“前天下午，谁来药棚借过捣药杵？”
“我。”老兵脱口而出，随即反应过来，闭了嘴。
“哦，是你。”楚昭言点头，“那你借杵的时候，顺手把药囊挪开，搁在矮凳上对吧？还摸了半刻钟，说是‘看看小孩家家的药都长啥样’。”
“我……那是好奇！谁能想到你这么小心眼？”
“好奇可以，但你走的时候，药囊扣在桌上，开口朝上。我回来一摸，就知道有人翻过。”楚昭言指了指自己鼻尖，“再说，我药囊里每味药放哪一层，我都记数。你动了青蒿粉，还换成了劣货，以为我看不出来？”
“你放屁！”老兵怒吼，一掌拍在石墩上，“老子在营里十年，砍过北燕十七个脑袋，轮得到你个小屁孩指鼻子骂？你算什么东西？一个靠三殿下赏脸才混进来的野郎中！”
周围老兵面面相觑，有人低声道：“话是难听，可……药确实有问题。”
“他又没真害人，兴许是误会。”另一个打圆场。
楚昭言却不接这话，只盯着那老兵：“你要真没动，敢不敢让我搜身？”
“搜你祖宗！”老兵跳起来，作势要推他。
楚昭言往后一退，冷声道：“你不让我查药，也不让搜身，还不认错——那你告诉我，谁信你清白？”
两人对峙间，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。萧明稷骑马而来，身后两名亲卫紧随，脸色阴沉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他翻身下马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我还没进营就听见吵嚷，军中岂容如此喧哗？”
有兵卒连忙上前禀报，将药粉被换一事简要说了一遍。萧明稷听完，眼神一冷，看向那老兵：“你叫李三柱，对吧？入伍八年，守过边关三道隘口。如今竟干出这等事？”
李三柱脸色发白，嘴硬道：“我没动他药！他是栽赃！”
“有没有栽赃，查便是。”萧明稷挥手，“来人，把他押下去，搜身、查帐、翻行李，一样不落。若真无辜，我亲自向他赔罪。若有半点牵连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“军法从事，杖三十，革役逐出，永不录用。”
亲卫上前就要拿人。
李三柱慌了，挣扎道：“我没干！你们不能这样对我！”
楚昭言忽然跨出一步，挡在亲卫面前：“等等。”
所有人一愣。
萧明稷皱眉：“你有话说？”
楚昭言抬头，声音清亮：“他药是动了，可没造成实害。药是我发现得早，没用出去。兵营里弟兄们都不容易，谁没犯过错？若因一次糊涂就被赶出去，以后谁还敢留下来？”
李三柱瞪大眼，不敢相信这小子竟替他说话。
萧明稷盯着楚昭言：“你是说……宽恕他？”
“不是宽恕。”楚昭言摇头，“是给他改的机会。我提个罚——从今起，他每日来药棚清扫、搬药、洗器具，由我亲自监督。干满三十天，若再无差错，这事便揭过。若再犯，不用军法，我亲自把他轰出去。”
萧明稷沉默片刻，忽然一笑：“你倒是仁心。”
“我不是仁心。”楚昭言咧嘴一笑，眼里却没笑意，“我是怕——今天他能动我药，明天就有人敢动粮、动箭、动盔甲。与其赶走一个，不如让他天天看着药，知道乱动的后果有多重。”
萧明稷深深看了他一眼，终于点头：“准了。”
李三柱瘫坐在地，脸色灰败，一句话说不出。
当天下午，药棚外多了个扫地的身影。李三柱穿着旧皮甲，低着头，一帚一帚地清理药渣，动作机械。楚昭言坐在棚内，一边研药一边瞄他，见他偷瞄药囊，便大声道：“李大哥，东角那堆陈皮该翻了，别捂坏了。”
李三柱身子一僵，默默走去翻药。
第三日，楚昭言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药囊放在棚子中央的木桌上，开口朝上，里面药材一览无余。
“从今往后，药囊不上锁。”他站在桌前，声音不大，却传遍半个营地，“谁想看，随时来看。但我劝一句——别碰不该碰的东西。我不一定每次都能及时发现。可一旦出了事，死的可能就不止一个兵。”
没人应声。
傍晚收工时，他走到李三柱面前，递过去一碗热汤：“喝了吧，天凉了。”
李三柱怔住，接过碗，手微微发抖。
“我不是非要跟你过不去。”楚昭言拍拍他肩膀，“但药这东西，沾了命，就不能儿戏。你明白吗？”
李三柱低着头，许久，挤出两个字：“……明白。”
此后十余日，李三柱每日准时到药棚报到，扫地、搬药、筛粉，一丝不苟。其他老兵见了，也不敢再对楚昭言冷嘲热讽。有人受伤，主动来找他治；有人咳嗽，自觉排队等针。
楚昭言依旧扛着药耙在营中走动，脸上还是那副傻乎乎的笑容。可人人都知道，这小郎中不好惹。
某日清晨，他正在棚里切药，忽听远处号角三响——敌营方向尘土飞扬，似有战马调动。
他放下刀，抬头望向辕门。
手却悄然滑进药囊，指尖触到那根最细的银针。
风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