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楚昭言就醒了。他没睁眼,先摸了摸鞋底——断刃还在,药丸也没丢。昨夜那句“饿着打?那我先让你们吃不下饭”不是气话,是计划。
他翻身坐起,草铺窸窣作响。外头已有兵卒走动,晨风卷着灰土从帐篷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子干粮和马粪混杂的味儿。他皱了皱鼻子,把药耙往肩上一扛,慢悠悠出了帐。
西侧三座粮仓静静立在晨光里,守卫比昨夜还多一圈。运粮车还没到,但岗哨已经换防完毕,弓弩手站在高台上,盯着每一辆靠近营地的牛车。楚昭言站在药棚门口看了会儿,低头从药囊里掏出个小瓷瓶,里面装的就是那枚显影药丸。他轻轻摇了摇,药丸没变色,说明周围暂时无毒。
可他知道,毒不在空气里,在粮食上。
“换皮涂毒”——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。北燕人不会蠢到直接下粉状毒药,那样容易被查出。他们一定是把干粮外包装换成浸过毒液的麻布袋,表面看跟普通粮袋一模一样,可一旦遇汗、遇唾液,毒素就会慢慢渗进去。士兵吃了不会立刻倒下,但三天后集体拉肚子,战场上连站都站不稳。
这招阴狠,但有个破绽:**新袋子一定比旧的更紧实、更有光泽**。
楚昭言眯起眼,朝第一辆进营的补给车走去。那车由两头黄牛拉着,车上堆着二十多个粗布粮袋,编号“丙七”。他假装送药路过,顺手用湿布擦了擦其中一个袋子表面,动作自然得像在蹭手上的泥。
布片一贴上药丸,瓷瓶里的小药丸边缘立刻泛出一丝淡蓝。
成了!
他不动声色把布片塞进袖口,继续往前走,又擦了第二辆“戊三”号车的袋子,药丸依旧变蓝。第三辆“甲九”也一样。三辆车,全有问题。
楚昭言嘴角微抽,心说你们北燕还挺大方,一次送三车毒粮来,当我家是饭馆呢?
但他不能直接喊人查。一来证据不足,二来若惊动细作,对方可能启动备用计划,比如派人纵火或刺杀运粮官。最好的办法是——**让他们以为毒已生效**。
他转身回药棚,路上碰见三个刚醒的士兵,正是昨夜中了“麻痒散”的那批人。一个个眼圈发黑,走路打晃,但命是保住了。
“哎,几位大哥。”楚昭言叫住他们,声音脆得像个真小孩,“帮我个忙,事成之后每人三块蜜饼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:“啥事儿?”
“偷偷把‘丙七’‘戊三’‘甲九’这三车上的干粮,跟我药棚后面那几袋新粮换了。别拆包,原样搬,就跟搬砖似的。”
“你搞啥名堂?”其中一人问。
“别管啥名堂,反正不是害你们。”楚昭言眨眨眼,“再说了,昨夜谁给你们吹药粉救的命?嗯?”
三人愣了下,笑了:“行吧,小神医发话,咱听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三车“毒粮”被悄悄调包,真正的毒粮则被运到废弃灶房锁了起来。楚昭言亲自检查了一遍,确认每袋都密封完好,没人误触。
接下来是第二步:**演一场戏**。
他端出一碗隔夜馊饭,混入一点点从断刃上刮下来的残毒粉末——这点量不会致命,但足够让狗拉稀抽搐。然后他找到营地里那只总偷啃骨头的野狗,掰了块饭扔过去。
狗吃得欢快。
半个时辰后,狗开始狂奔、打滚、拉稀,最后四脚抽搐倒在沙地上吐白沫。
楚昭言立马招呼两个小兵:“快!抬去巡营一圈!就说有人误食霉粮,狗都中毒了!”
小兵照做。很快,消息传开:“不得了啦!昨夜吃的干粮有毒!连狗吃了都倒了!”“军医说可能是存久了发霉,毒性特别邪门!”“听说已经有兄弟半夜跑茅房跑脱力了!”
谣言越传越离谱,连中军帐里的萧明稷都听见了。
上午巳时,楚昭言正蹲在药棚前晒药,忽然听见一阵急促马蹄声。抬头一看,萧明稷骑马而来,身后跟着两名亲卫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楚昭言。”他翻身下马,声音压低,“听说昨夜有人腹泻,今早又有狗中毒,是不是粮出了问题?”
楚昭言抬起头,一脸天真:“咦?三殿下也听说啦?我还纳闷呢,怎么今早看见有人喂狗吃剩饭,狗吃完就拉得满地都是,莫非狗也吃了军粮?”
萧明稷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一笑:“你小子,装傻充愣倒是熟练。”
楚昭言挠头:“我说真的啊,狗都不顶事,人还能好?”
萧明稷没接这话,走近一步,声音更低:“我刚接到密报,北燕细作传信回去,说‘大秦军中已有士卒因毒粮致病,战力将衰’。你说,这是真病,还是假象?”
楚昭言咧嘴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,展开一看,是三辆运粮车的编号记录,旁边还画了个小箭头,写着“已换”。
“三殿下,”他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毒粮确实来了三车,但我让人把里面的干粮全换了。真毒粮现在锁在灶房,谁也没动。至于外面传的‘有人腹泻’……那是我让狗演的。”
萧明稷瞳孔一缩。
随即,他猛地拍案——不对,他没带桌子,于是改拍大腿:“好!好一个调包计!还反手给他们递假情报!你小小年纪,心眼比军师还多!”
楚昭言低头搓鞋尖,假装害羞。
心里却乐开了花:**嘴甜?我是心狠着呢**。
萧明稷从腰间解下一袋蜜饼,扔给他:“赏你嘴甜。”
楚昭言接住,打开一看,五块金黄酥饼,还冒着热气,显然是刚出炉的。
他咬了一口,甜香满口。
“谢三殿下。”他含糊道。
萧明稷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压低声音:“下次有这种事,不必一个人扛。你可以信我。”
楚昭言抬头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那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药耙后头装傻的小屁孩,也不是被人轻视的罪臣之子。他是识破敌计、反手设局的人。
他赢了,而且赢得干净利落。
萧明稷走后,楚昭言坐在药棚前的矮凳上,一块一块吃着蜜饼。阳光洒在身上,暖烘烘的。远处士兵走过,有人冲他点头,有人低声说“小神医厉害”,还有人笑着喊“以后吃饭得先问问楚大夫安不安?”
他咧嘴一笑,没应声。
右手却悄悄滑进药囊深处,指尖碰到了那根最细的银针——那是他留的最后手段,万一哪天连自己人都靠不住,他也未必只能挨刀。
但现在,还不用。
他吃完最后一块蜜饼,把油纸叠好收进袖子,扛起药耙准备回帐歇会儿。路过中军帐时,瞥见门口站着个老兵,穿着旧皮甲,手里拎着个空药箱,正朝他这边张望。
楚昭言脚步没停,眼神也没对上。
但他记住了那人的脸。
那人盯着他的药囊,看了很久。
楚昭言走出十步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眼粮仓方向。三座仓库静立如常,守卫依旧森严。他知道,北燕那边收到“毒已生效”的消息,一定会得意忘形,说不定已经在策划下一步进攻。
但他们不会想到,他们的毒粮,正好好地锁在灶房里,等着哪天被拿去当证据,炸翻整个敌营。
他转身继续走,肩膀轻快,脚步带风。
这场仗还没打,敌人就已经输了半局。
而他,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