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的手指还搭在枕边，半寸外就是那根磨得发亮的银针。帐外风声未歇，篝火噼啪炸了个火星，远处守夜兵换岗的脚步声刚过，他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呼吸匀得像睡熟了的小猪崽。
第一声惨叫撕开夜幕的时候，他已经弹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慢悠悠睁眼、揉两下脑袋的动作，是整个人从草铺上原地蹦起，药耙抄在手里，一脚踹开帐篷门帘就冲了出去。他个头才到普通士兵腰间，可跑起来像只贴地窜的泥鳅，直奔校场东侧——那边今晚扎了二十几个新兵帐篷。
惨叫声接连响起，不是一个人，是一片人。有人在地上打滚，有人抱着腿嚎，还有人撞翻了火盆，火星子溅了一地。楚昭言冲进人群，蹲下一个一个看：箭！都是细如牛毛的短箭，扎在胳膊、大腿、肩窝，中箭处迅速泛出紫黑色，皮肤底下像有蚂蚁在爬，兵卒们抓挠不止，指甲缝里全是血。
“北燕的‘麻痒散’！”他嘴里咕哝一句，扭头就往药棚跑。
药棚离校场三十步，门虚掩着。他一脚踹开，扑向西墙第三排架子，一把扯下三味干草：乌金藤、断肠兰、白骨碎。这三种东西单独无毒，混在一起研磨成粉，遇血即化为烈性神经麻痹剂，北燕军中专用来废人战力。他把药材扔进石臼，左手抄起木杵猛捣，右手顺手从药囊摸出个小瓷瓶，倒出几粒黑丸塞进嘴里——这是他自己配的抗毒底子，吃多了伤胃，但能撑三个时辰不被环境毒素侵入。
石臼里的药粉刚泛出青灰色，屋顶瓦片“咔”地轻响了一声。
楚昭言没抬头，杵子一偏，把药粉扫进左袖暗袋，整个人顺势朝旁边一滚。几乎就在同时，“铛”一声巨响，一块青砖砸穿屋顶，直落石臼位置，把木架都砸塌了半边。
黑影落地无声，一身灰袍裹得严实，脸上蒙着黑巾，只露一双眼睛，冷得像井底石头。他手里握的不是刀，是两把元宝形的短刃，刃口泛蓝，一看就喂了毒。
楚昭言背靠墙角，药耙横在胸前，喘气都不带乱的。他知道这种人：北燕死士，专练潜行刺杀，任务失败宁可自尽也不活捉。这种人不怕硬拼，怕的是你比他还冷静。
对方果然没废话，一步跨来，双刃交错劈下。楚昭言矮身钻过刃风，药耙尾端猛地往上一挑，不是攻人，是顶翻墙角那锅熬了一半的药汤。滚烫的药汁泼了对方半身，死士闷哼一声，动作迟滞刹那。
就是现在！
楚昭言左手一扬，一把灰白色粉末撒出去。这不是迷药，是晒干的羊粪灰混着石灰，专呛鼻子。死士本能闭眼屏息，后退半步。楚昭言趁机扑回石臼旁，抓起刚配好的药粉塞进怀里，右手却悄悄探出，在对方手腕掠过的瞬间，食指极快地点了一下脉门。
读心术发动。
脑海里“嗡”地炸开一片杂音，紧接着几个破碎念头硬生生挤进来：
“……箭只是前菜……明日粮车……换皮涂毒……让他们饿着打……”
楚昭言心头一跳，立刻明白过来：毒箭只是骚扰，真正狠招在明天！敌人要对粮草动手，用毒皮包裹干粮，士兵吃了不会立刻发作，但三天后集体腹泻脱力，战场直接崩盘。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，眼前寒光又至。死士甩掉外袍，露出内衬的鳞甲，双刃舞成一片银网，逼得楚昭言贴墙游走。药棚太小，转身都难，他只能靠药耙格挡、翻滚、借力蹬墙闪避。一次腾挪时踢翻了药柜，几包药材洒了一地，其中一包写着“赤星砂”的红粉爆开，满屋飞尘。
死士动作一顿——他知道这玩意见火即燃。
楚昭言抓住机会，脚尖一勾，把地上一根断木挑起，狠狠砸向墙角油灯。灯倒火起，火苗顺着洒落的药粉“呼”地烧出一道火线，直逼死士立足之地。
那人冷哼一声，翻身跃上屋顶破洞，身影一闪，没了。
楚昭言站在原地，胸口起伏，没追。他知道这种人只要一次失手，就不会再出现第二次。真正的杀手，永远只来一次。
他弯腰拍了拍药耙上的灰，顺手从地上捡起半截断刃——刃柄刻着个小蛇图案，北燕军械标记。他把这东西塞进鞋底夹层，又从怀里掏出刚配好的解药，快步走出药棚。
校场上已经乱成一团。受伤的士兵被集中抬到空帐篷里，有人疼得撞墙，有人开始抽搐。军医们围着转圈，却没人敢拔箭——怕毒血喷溅。楚昭言走过去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：“别围了，让开。”
一个老军医皱眉：“你这娃娃懂什么？此毒凶险……”
“凶险你也治不了。”楚昭言打断他，把手中药粉递给边上一个小兵，“去找十个人，每人口含清水，把这些药粉分十份吹进伤员鼻孔。记住，只能吹一次，多了昏死。”
小兵愣住：“真……真管用？”
“不管用你明天还能看见我？”楚昭言翻白眼，“赶紧的，等你们商量完，人都痒死了。”
小兵拔腿就跑。楚昭言蹲下，伸手摸了摸最近一个伤员的大腿，避开箭杆，指尖在周围按了按。皮肤滚烫，肿胀明显，但心跳尚稳。“还能救。”他自语一句，又掏出几根银针，准备先封穴阻毒蔓延。
这时远处中军帐方向传来马蹄声，火把列队移动，显然是萧明稷得到消息开始调度。楚昭言没抬头看，只把银针压进袖袋，继续低头忙活。
他知道，三殿下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军心，而不是听一个小屁孩汇报刺客偷袭和未来阴谋。有些事，得自己先攥住了再说。
半个时辰后，第一批中毒士兵陆续止痒，呼吸平稳下来。楚昭言让人把剩下的药粉分装小包，每个哨所发两包备用。他自己则回到药棚，把剩下的乌金藤和断肠兰重新归类，动作慢条斯理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读到的那句话——“明日粮车”。
他走到药棚门口，抬头看向营地西侧。那边有三座粮仓，此刻静悄悄的，守卫比平时多了两倍。但他记得，明天上午确实有一辆补给车要从后方运粮进来，是早就定好的行程。
敌人既然说了“换皮涂毒”，那就一定是盯上了这一趟。
楚昭言摸了摸鞋底，那里藏着断刃和一枚他顺手塞进去的微型药丸——是他特制的显影剂，沾水会变色，专门用来验毒。他原本是防药材被人动手脚，现在看来，得换个地方用了。
他拿起药耙，扛在肩上，慢悠悠走出药棚。路过伤员帐篷时，听见里面有兵卒低声说：“多亏了那小神医……不然今晚真得活活痒死。”
另一个声音接话：“听说他才八岁？比我儿子还小……”
“嘘！别瞎说，人家可是三殿下亲自请来的。”
楚昭言嘴角微微一翘，没停步，径直走向自己的帐篷。经过一处篝火堆时，他停下，把药耙放在地上，用火钳拨了拨炭块，让火烧得更旺些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，一半明亮，一半阴影。
他盯着跳跃的火焰，忽然低声说了句：“饿着打？那我先让你们吃不下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