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蹲在水桶边,把袖子挽到手肘,一捧井水泼上脸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水珠顺着下巴滴进粗布衣领,洇出一圈深色。他甩了甩手,抬头看了眼天色——日头刚爬过营帐顶,晨雾还没散尽,校场上已经响起了整齐的踏步声。
他拎起药耙,往药棚走。一路上兵卒列队跑过,个个盔甲齐整,脚步砸地像擂鼓。一个新兵鞋带松了,刚弯腰去系,后脖颈就挨了一巴掌。
“谁准你停的?”队长吼着,“俯卧撑三十个!现在!立刻!”
那兵卒不敢吭声,趴地上就开始撑。旁边人看都不看,继续往前跑,仿佛这事儿再正常不过。
楚昭言脚步顿了顿,问边上一个正喝水的老兵:“就因为鞋带?”
老兵咕咚灌了口凉水,抹嘴道:“军中无小事。违令者罚,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。”
楚昭言没再问,抱着药耙进了药棚。棚子里光线昏暗,几排木架上摆着干草、树皮、碎骨头之类的东西,气味混杂。一个小兵端着饭盒进来,比预定时间晚了半刻钟。
“对不住啊张叔,灶上人多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外一声暴喝:“迟到了?”
队长一脚踹进来,鞭子抽在小兵腿上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。小兵踉跄一下,饭盒摔在地上,粥泼了一地。
“下次再晚,饿三天!”队长收鞭转身,眼角扫过楚昭言,“你是大夫,不归我管。但也别想着插手军务。”
楚昭言站在原地没动,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白粥,慢慢蹲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,把饭盒擦干净,递回去。
小兵哆嗦着接了,嘴唇动了动,没敢说话,低头跑了。
楚昭言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他知道这不是讲理的地方。救了一个将军,就能让人把他当自己人?想得美。这儿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,是用鞭子和血记在骨头里的。
他开始整理药材,把昨天剩下的几味草药分门别类放好。手指摸到一根断掉的狗尾草时,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。
“站住!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娃娃,风吹都怕倒,上了战场能扛刀吗?”
楚昭言抬头,见门口站着个老兵,满脸横肉,胳膊比他大腿还粗,正叉腰瞪着他。
他没慌,也没恼,抱着药耙走出来,仰头说:“我不打仗,但我能救打仗的人。”
老兵嗤笑一声,朝地上啐了口痰:“救?战场上谁给你慢慢扎针?真打起来,你第一个被人拖去祭旗!我们死十个八个都没事,你要是没了,三殿下才心疼呢。”
楚昭言歪了歪脑袋,药耙往肩上一扛:“那你最好祈祷别中箭中毒,不然跪着求我都来不及。”
“嘿!”老兵往前一步,脸凑近,“你说谁会跪?我李老六在北疆杀敌二十载,砍下的脑袋能堆成墙!你个小崽子懂个屁?”
“我不懂打仗,但我知道人死了就救不回来了。”楚昭言语气平平,“你要不信,回头受伤了别来找我。”
“呸!老子宁死也不会让你碰一根手指头!”
两人对峙着,校场上的新兵都停下来看热闹。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就在这时,马蹄声由远及近,萧明稷骑着黑马穿过营门,风尘未洗便直奔中军帐。听见这边吵嚷,他勒马转身,跳下地大步走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全场。
老兵立刻立正抱拳:“回殿下,属下只是教训这小子不懂军规!他言语无礼,冒犯将士尊严!”
萧明稷目光扫过楚昭言,又盯住老兵:“他是我请来的医官,不是你练嘴的对象。再有下次,关三天禁闭。”
“是。”老兵低头应道,动作标准,可退开时眼角狠狠剜了楚昭言一眼,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。
萧明稷没再多说,拍了拍楚昭言肩膀:“继续忙你的。”
楚昭言点头,转身回药棚。走过老兵身边时,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装神弄鬼的玩意儿……留不得。”
他没回头,只把药耙握紧了些。
回到棚子里,他继续整理药材,动作不快,但每一下都稳。外面操练声、喝令声、鞭子抽空的声音不断传来。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,知道那些目光没离开过他。
中午开饭,伙夫抬出大锅,炖的是羊肉,香气飘得整个营地都是。士兵们排队领饭,每人一碗汤,两块肉。轮到楚昭言时,伙夫犹豫了一下,还是舀了满满一勺。
“三殿下说了,顿顿有肉。”伙夫低声道,“你也算半个兵了。”
楚昭言接过碗,说了句谢,蹲在药棚外吃了起来。羊肉炖得软烂,一口下去满嘴油香。他正啃着骨头,眼角余光瞥见李老六端着饭碗走过来,在不远处坐下,一边吃一边和其他几个老兵低声说话。
他没听清说什么,但看见对方几次抬头看他,眼神阴沉。
吃完饭,他把碗还回去,顺手打了盆清水回来洗手。水有些浑,映不出人脸,只能看见晃动的波纹。他搓着手,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:“换岗啦!换岗啦!”
一群兵卒列队经过药棚,李老六也在其中。他路过时脚步慢了半拍,扭头看了楚昭言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
楚昭言擦干手,从药囊里摸出一根银针,放在掌心看了看。针身泛着微光,是他昨晚重新磨过的。他轻轻吹了口气,把针收回袖袋。
傍晚时分,他被安排去清点药材库存。蹲在木箱前翻找时,听见外头传来一阵低语。
“……那小子真能救人?”
“救了李将军是真,可咱们这儿靠的是刀,不是针。”
“三殿下护着他,咱们动不了。但也不代表就得认他是个兵。”
“哼,等着瞧吧,战场上没人给他打伞。”
楚昭言没抬头,继续数着手里的川芎片。一片、两片、三片……数到第七片时,手指顿了顿。
他知道这些人不欢迎他。
他也知道自己跟他们不一样。
但他更清楚一件事:
只要他还在这儿,只要还有人受伤,他就不可能真正被赶走。
夜幕降临,营地燃起几堆篝火。楚昭言收拾完药材,抱着药耙往临时分配的帐篷走。路过炊火旁,他看见李老六正和几个老兵围坐,手里捏着半块干饼,嘴里说着什么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阴影。
他抬头看见楚昭言,话音戛然而止。
其他几个人也安静下来,目光齐刷刷扫过来。
楚昭言没停步,只把手里的药耙晃了晃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
他走进帐篷,放下药耙,从怀里掏出那根银针,在灯下细细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躺下,把针压在枕头底下。
帐外,风刮过营旗,猎猎作响。
远处传来一句压低的嗓音:“那小子不能留。”
紧接着是一阵附和的低语。
楚昭言闭上眼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可他的右手,始终搭在枕边,离那根针只有半寸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