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营门那截歪斜的木栅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踩断了谁的骨头。楚昭言猛地睁眼,毯子从肩头滑到腰间,药耙也跟着一震,几根干草从耙齿间飘落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。
眼前不是边城,倒像修罗场。
兵卒抱着脑袋在泥地里打滚,担架横七竖八堆在帐外,血水顺着坡道往下淌,混着雨水成了褐红色的小溪。一个军医模样的人蹲在角落干呕,手里还攥着半截绷带。远处有人吼着“抬去后营”,可没人动,仿佛那句命令被风撕碎了,散在空气里。
“我说……你们这军营是刚被攻破还是准备投降?”楚昭言缩回车厢,语气像在菜市场抱怨青菜不新鲜。
萧明稷骑在马上没回头,声音压得低:“还没打,就已经这样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跃下马背,大步朝中军帐走去,亲卫立刻清出一条窄道。楚昭言抱着药耙跳下车,脚底踩进湿泥,鞋帮子瞬间吸了水,沉得像灌了铅。
他低头看了看,嘀咕一句:“早知道该换双靴子。”
腰间的针匣随着步伐轻晃,手指无意识蹭了蹭药囊口——那里藏着七根银针,是他最顺手的几支。他没数,但知道少了一根。昨天夜里对战独孤阎时用掉了,插在对方小腿上没来得及拔。
现在这地方,怕是要补货了。
中军帐前站着几个将领,盔甲都沾着血,脸色比锅底还黑。见萧明稷过来,一人抱拳上前:“三殿下,李将军不行了!脉象全无,呼吸若断,医官说撑不过两个时辰。”
“哪个李将军?”
“守北门的李崇山!昨夜巡防遭伏击,中的是淬毒箭,虽拔了箭头,可毒劲入腑,烧得整个人发黑!”
楚昭言听到“毒”字,耳朵动了动,脚步加快两分。
帐内光线昏暗,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扑面而来。榻上躺着个魁梧汉子,铠甲卸了一半,胸口缠着层层白布,边缘已被渗出的黑血浸透。他双目紧闭,脸颊凹陷,嘴唇泛紫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
两名医官站在旁边摇头。
“经络闭塞,气血逆行,这不是外伤,是毒气锁脉。”年长的那个叹气,“咱们治不了,只能等……”
“等什么?”楚昭言挤进去,仰头问,“等他变成尸体好埋吗?”
两人一愣,低头看他:八岁娃娃,穿着粗布麻衣,头发扎得歪歪扭扭,怀里还抱着个破药耙,活像个乡下捡药渣的。
“小孩,这里不是闹着玩的地方。”年轻医官伸手要推他出去。
楚昭言一闪身躲开,蹲到榻边,一把扯开李崇山手腕上的布条,三指搭上脉门。
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,他就知道了——不是普通毒箭,是“断魂引”,一种由北燕秘制、专破护体内功的腐脉毒。毒性已侵入心包经,再拖半个时辰,五脏俱焚。
他松开手,站起身,解开药囊。
“你干什么?”年长医官皱眉,“别乱来!这可是前线主将!”
“我不乱来,他才真要完蛋。”楚昭言抽出针匣,啪地打开,七枚银针整齐排列,针尖泛着淡淡青光。
他选了三针:天枢、神庭、内关。
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犹豫。银针落下时稳如磐石,入针三分,捻转九次,收手极快。
帐内一片死寂。
连萧明稷都没说话,只盯着那三根细针,像盯着三根救命稻草。
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。
李崇山依旧毫无动静,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有士兵在外面探头:“小大夫……行不行啊?”
“嘘!别吵!”
楚昭言盘腿坐在地上,一手搭在李崇山腕上,闭眼凝神。他不需要读心术也知道周围人在想什么——“这娃娃怕不是疯了?”“三殿下怎么找了个小孩来救将军?”
但他不在乎。
灵枢针法讲究“以气引气”,他虽年幼,可前世是太医署首席,这一身医道早已刻进骨子里。此刻他调动自身微弱真气,顺着针尾缓缓导入,疏通闭塞经络。
约莫半炷香后,李崇山鼻翼忽然一动。
紧接着,喉头滚动了一下,像是想吞咽。
“咳!”他猛然呛出一口黑血,喷在榻边的铜盆里,溅起几点墨斑。
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楚昭言睁开眼,轻轻拔针,额角已有细汗渗出。
“活了。”他抹了把脸,对萧明稷说,“但得静养三天,不能动怒,不能起身,饭也只能喝粥。要是谁敢让他骂人,我就让谁尝尝我新配的泻药。”
萧明稷咧嘴一笑:“行,我亲自盯着他不许开口。”
话音刚落,帐外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将军喘气了!”
“看见没?脸不那么黑了!”
“刚才咳血了!是真的醒过来!”
一个老兵扒着帐帘往里看,瞪大眼睛:“谁救的?谁啊?”
有人指向楚昭言:“那个小娃娃!拿银针扎了几下就成!”
“小神医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“小神医厉害!”
“真是神仙下凡吧?这么小就能救李将军!”
呼声由近及远,像潮水般蔓延开去。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,竟有了几分活气。
楚昭言低头收拾针具,把用过的银针一一擦净收回匣中。他听见那些喊声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又迅速压住。
他知道,这些人现在喊他“小神医”,是因为他救了人。
但他更知道,只要下次没救成,这些嘴就会变成骂他“妖童”“祸种”的刀。
这不过是开始。
帐外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他的药耙上,耙齿闪了闪,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。
萧明稷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干饼:“吃点东西,待会还有事。”
楚昭言接过,咬了一口,皱眉:“没肉。”
“中午炖羊肉,你要是能再救两个,我让你喝汤。”
“我要喝整碗。”
“成交。”
楚昭言嚼着干饼,目光扫过帐内。李崇山已转入浅眠,呼吸平稳许多。两名医官站在角落,神情复杂地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一个八岁孩子,凭什么懂这么多?
他也知道他们迟早会查他来历。
但他不怕。
他怕的是接下来的日子。
战场不比江湖,这里没人讲道理,只看结果。
今天他救了一个将军,明天可能就要面对十个垂死的兵。
而他,只有两只手,一根药耙,和一个快见底的针匣。
他摸了摸袖口,那里藏着一张油纸,上面画着残页拓印的符号。
他还记得昨夜马车上做的梦——梦见自己站在一座烧塌的医馆前,脚下全是断针,天空下着红雨。
他甩了甩头,把梦赶走。
“喂,”他对萧明稷说,“你们这儿有没有干净的水?我想洗个手。”
“有,后面有水桶,刚打的井水。”
楚昭言点点头,抱着药耙往外走。路过一名亲兵时,那人突然单膝跪地,抱拳低声道:“小神医,谢您救了将军。”
他脚步顿了顿,没停下,只摆摆手:“起来吧,我又不是菩萨,不用拜。”
走出中军帐,风迎面吹来,带着泥土与血的气息。
营地依旧混乱,可人群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麻木与绝望,而是多了点光——那是希望,也是压力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江湖上那个可以装傻逃命的野郎中。
他是“小神医”,是这支军队里唯一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家伙。
他走到水桶边,撩起冷水往脸上泼了两把,又仔细搓洗手心手背。
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,在粗布衣领上洇出一圈深色。
他抬头看了眼中军帐的方向,李崇山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至少今天,他没白来一趟。
远处,炊烟升起,隐约传来剁肉的声音。
有人在喊:“加火!三殿下说了,今天顿顿有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