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过破庙的屋檐,把墙角那堆干草照出点暖色。楚昭言躺在上面,脸朝天,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膝盖上,鞋底裂了条缝,露出半个脏兮兮的脚趾头。
他没睡着,但也不想动。
药耙靠在墙边,耙齿上还沾着昨晚那场架留下的泥块和一丝暗红。他的手指时不时抽一下,像是在数针匣里剩了几根银针,又像是单纯懒得把手抬起来。
嘴角那道结了痂的口子有点痒,他拿袖子蹭了蹭,结果扯到了伤口,嘶了一声。
“真倒霉。”他小声嘀咕,“打了一晚上,连个热水都没喝上。”
话音刚落,马蹄声由远及近,砸得地面直颤。一匹黑马冲到庙门口,猛地勒缰,马前蹄腾空而起,扬起一蓬土灰。
萧明稷翻身下马,靴子踩进泥里,溅了一裤腿。他大步跨进来,斗篷都没解,直接蹲到楚昭言面前,嗓门跟敲锣似的:“醒醒!别装死,我知道你没睡着!”
楚昭言眼皮都不带掀的,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:“我八岁小孩,需要休息。你要没事就走开,我要补觉。”
“北燕破关了!”萧明稷一把将他拽起来,“三座边城告急,守将重伤,军中医官束手无策,伤兵堆成山!朝廷急调我率部驰援,但我告诉你——我不怕打仗,我怕死人太多没人救!”
楚昭言揉了揉眼睛,坐起身,头发乱得像鸡窝:“所以呢?我又不是专业打仗的,也不是你军营编制里的大夫,你找我干嘛?”
“我找你是因为你能救人。”萧明稷盯着他,“别人救不了的,你能。你那一手‘假死针’能让活人躺下,也能让快死的人喘气。你说你是不是大夫?”
“我是江湖郎中,不签劳动合同。”楚昭言撇嘴,“再说,战场那种地方,刀剑无眼,我这么小一个,站队列里都嫌占地儿。”
“我不让你站队列。”萧明稷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抖开,是一面小旗,红布黄字,写着“小神医”三个字,“御批名号,三军皆知。你若不去,这旗就白立了,我还得亲自去礼部退牌子,多丢人。”
楚昭言瞥了一眼,哼笑:“谁信啊?八岁孩子当军医?你们军中老兵不得笑话你脑子被门夹了?”
“他们敢?”萧明稷冷笑,“谁敢说半个不字,我就让他去喂马三个月。再说了,你救过我的命,这事整个营地都知道。你不来,将士们还以为我三皇子忘恩负义,连个救命恩人都护不住。”
楚昭言低头看着自己破鞋,没吭声。
萧明稷看他松动,趁热打铁:“你不想杀人,我也不让你碰刀。你只要救人,能救一个是一个。战场上少死一个人,背后就是一个家不断。你要是不来,那些人死了,可真就没人替他们喊一声冤。”
楚昭言手指蜷了蜷,摸到袖口那截绷带,是昨夜打架时缠的,还没拆。
他叹了口气:“刚打完一架,屁股还没坐热呢……你就催命似的赶我上路?”
“战情不等人。”萧明稷站起身,“你现在答应,我立刻备车。你要是再磨叽,等北燕骑兵踏平边城,你就只能去收尸了。”
楚昭言翻了个白眼:“威胁我?”
“提醒你。”萧明稷伸出手,“来不来?一句话。”
楚昭言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咧嘴一笑:“行吧,反正我也闲着。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管饭。”楚昭言竖起一根手指,“顿顿有肉,不能让我啃干饼子喝凉水。我正长身体,营养跟不上,针都拿不稳。”
萧明稷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:“成!顿顿炖肉,管够!要是饿着你,你拿银针扎我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楚昭言慢悠悠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,“扎你浪费针,我得省着点用。”
两人走出破庙,晨雾还没散尽,营地边缘停着一辆青布马车,两匹马拉着,车轮裹着泥,显然刚从别处调来。车厢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角落里放了个小炭炉,上面搁着铜壶,壶嘴冒着细白气。
楚昭言绕着车转了一圈,点头:“还行,比我睡过的狗棚强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萧明稷翻身上马,“上来吧,路上还能眯会儿。”
楚昭言抱着药囊爬上车,在铺了厚毯的座位坐下,顺手把药耙也拖了进来,靠在脚边。他摸了摸腰间的针匣,确认还在,又检查了内衬里的残页——油纸包得好好的,一点没湿。
“你真不后悔?”萧明稷骑在马上,低头看他,“这一去,可就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了。”
“后悔也没用。”楚昭言打了个哈欠,缩进毯子里,“你都把旗都做好了,我不去,岂不是辜负组织信任?”
萧明稷笑了下,扬起马鞭:“驾!”
马车一震,轮子开始转动,碾过湿泥,发出咕噜声。车帘被风吹起一角,楚昭言回头看了眼破庙,干草堆还在,他昨晚躺的地方空了,风一吹,几片碎草打着旋飞走。
他轻声嘀咕:“也不知道路上有没有卖糖葫芦的……”
马车驶上官道,两旁的树影拉得老长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车顶的布帘上,暖烘烘的。楚昭言闭上眼,手指仍搭在药囊口,指腹蹭着针匣边缘,像是在数里面还有几根针没用过。
萧明稷骑在旁边,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车厢,见帘子没动,知道那小子可能真睡着了。
官道笔直向前,尘土飞扬。
远处山脊轮廓清晰,边疆的方向。
马蹄声、车轮声、风声混在一起。
楚昭言突然掀起帘子,探出半张脸,冲外面喊:“喂!前面有没有驿站?我想上厕所!”
萧明稷差点从马上笑栽下来:“刚出发就憋不住?”
“你懂什么!”楚昭言瞪眼,“我这是战略性提前规划!别等到了荒郊野外才说没地方解决,到时候你负责挖坑啊?”
“行行行!”萧明稷挥手,“前面五里有个歇脚的铺子,到了让你撒欢去!”
楚昭言这才满意地放下帘子,嘟囔了一句:“总算还有点人性。”
车厢恢复安静。
药耙静静躺在脚边,耙齿映着阳光,闪了一下。
马车继续前行,轮轴吱呀作响,像是某种老旧的节拍器,记录着这段从江湖走向边疆的路。
楚昭言靠在角落,毯子盖到下巴,眼睛半睁半闭,不知是真困了,还是在想别的。
风吹起车帘一角,又落下。
远处官道尽头,隐约可见一面褪色的酒旗,斜插在路边小铺的屋檐下。
马蹄声越来越远。
车轮碾过一块石头,颠了一下。
楚昭言皱了皱眉,伸手扶住药囊,低声骂了句:“这破路,迟早颠散我的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