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在这时，陈母的手机响了。
她低头一看，来电名字赫然写着“小凡”，那个消失了一个多月的儿子。眼睛当即亮了，喜上眉梢，连忙按下接听键。
“喂，小凡！一个多月去哪了？也联系不上，你不知道妈有多担心……”她揉着酸胀的眼睛和鼻子，声音里略微带着哭腔，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陈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冷冷清清，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：“妈，苏晓出事了，在嘉陵区的中心医院抢救。你没急事就过来吧，顺便带上她的换洗衣物，她醒来要用。我走不开，得陪着她。”
他在等。等陈母的反应。没错，陈凡在怀疑自己的母亲是造成苏晓轻生的罪魁祸首。他在试探。虽然苏晓还在抢救室里，生死未卜，但他已经开始锁定目标了。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，那些刀子一样的话，那些看似关心实则扎心的话，她说过太多遍了。如果苏晓是她故意用这些话压垮的，他一定要知道。
“啊？苏晓怎么了？”陈母的声音陡然拔高，惊得马律师侧目看了她一眼，“我刚才出门的时候她还睡着呢！这孩子自从你们俩爬山回来就不对劲，问话也不答，饭也不吃。我天天做了饭端到跟前，好说歹说才肯吃几口。我还在想，这要死要活演给谁啊，这咋还真出事了？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手忙脚乱地将遗嘱塞进包里，拉好拉链，匆匆往外走。
陈凡没再多说：“我先挂了。妈，你路上注意安全，别太急了。”
挂断电话，他靠着抢救室的墙，慢慢滑下来，蹲在地上。不是她。她没胆子杀人，也没有能力伪装，最多就是逞口舌之快，再做些让人又恨又无奈的事情。陈凡排除了母亲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像是把胸腔里积压的东西都吐了出来。可那口气吐出去之后，心里反而更空了。
他双手抱着膝盖，把脸埋进去。医院的走廊很长，灯光惨白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。有人在哭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来回踱步，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，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。
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。拼了命的在努力了。可为什么依然这样？如果世界上有神明，请问为什么要对一个叫陈凡的普通人如此无情？如此残忍？
抢救室的灯灭了。
陈凡猛地站起来，抬起头，死死盯着那扇门。他的心脏跳得飞快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医生走出来，摘下口罩，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那个表情陈凡见过太多次了，在电视里，在别人的故事里，在所有“无力回天”的句子里。他没想到有一天，自己会站在这个句子的这一头。
“进去吧，”医生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，“最多半个小时。好好和她做个告别。”
陈凡没有哭，没有喊，没有追问“为什么”。他甚至笑了一下。不是释然，不是接受，只是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扯了一下。他掠过医生身侧，推门走进了急救室。
苏晓的遗体已经被简单清理过了。她安静地躺在床上，长发被理平，贴在枕头上，脸上没有血污，嘴唇闭合着，像是睡着了。那件红色裙子被换掉了，身上裹着白色被单，露出来的脸苍白得像纸，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。
陈凡一步一步走到床前，在床畔坐下来，拉起她已经冰冷的手，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。一如高三那年的冬天，大雪纷飞，他在课桌底下偷偷握住她的手，一握就是一节课。那时候她的手也是凉的，但捂一会儿就暖了。这一次，怕是再也捂不热了。
他看着苏晓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有一个破碎的原生家庭，而对“家”所有美好的憧憬，都源于这个女孩。大家都说，好好学习改变命运，于是他拼了命地学，期望毕业了能找份好工作。虽然坎坷，但他还是找到了。他们一起租了一间像样的房子，一起遥望着未来。那未来里没有半点哀伤，全是糖果巧克力般的甜蜜。
可世事无常。还真的是世事无常。
他们不过是两个普通人，谁又能想到会被卷进实验室那场残酷的折磨？好不容易逃出来了，可苏晓也破碎了。那天她像一件遍布裂缝的瓷器，而今天，她沿着这些裂缝彻底碎了。
我的初恋。我的爱人。到头来，我拼尽全力也抓不住你，留不住你，治不好你。
苏晓，我知道，如果世界上有天堂，你一定会去那里。而你就留我一个人在地狱里，不断挣扎，毫无希望，没有尽头。怎么说呢？你好残忍。你知道吗？你对我真的很残忍。
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苏晓的脸颊上，顺着她的鼻梁滑下去，没入枕巾。他轻轻俯下身，吻了一下她的唇瓣，凉的，没有回应，像吻一片冰。然后在她的耳边轻喃：“晚安，苏晓。”
陈凡走出急救室，开始办理死亡证明。
医院的走廊还是那么长，灯光还是那么惨白。护士递给他一支笔，他接过来，手没有抖。他拿着那些表格，一笔一划地填写，字迹工整得像在写作业。
第二天晚上，苏晓的遗体被转移到了殡仪馆。
陈凡联系了苏晓的父母。电话那头，苏母沉默了很长时间，然后开始哭。那哭声压抑、克制，闷闷的，却撕心裂肺。这个一辈子没离开过家的农村妇女，说什么也要来见女儿最后一面。陈凡给她买了机票，制定了行程，电话指导她怎么坐车、怎么转机、怎么走入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大都市。
这世界上，恐怕也只有自己和她的母亲爱着她了吧。
两天后，陈凡在临海机场接到了苏母。
她比陈凡想象的还要瘦小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，头发用黑色皮筋扎着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编织袋。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皱纹，眼眶红肿，嘴唇干裂。她站在到达口，茫然地四处张望，像一只误入城市的麻雀，局促、不安、恐惧，却一步也没有退缩。
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，千里迢迢赶来这座世界级的大都市，见自己女儿最后一面。她母亲这一生的乖顺，在这一刻撕开了一道口子。爱和勇气，陈凡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一个刚觉醒能力的普通人，就敢穿越地幔，去往地心世界，只为了他爱的人。
苏母一个人陪了苏晓一整天。
陈凡不知道她絮絮叨叨说了什么。他坐在殡仪馆走廊的长椅上，隔着那扇门，偶尔能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话，听不真切。那是独属于她们之间的悄悄话。他识趣地没有打扰，也不忍心打扰。
第四天，他们看着苏晓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。
苏母哭得泣不成声，整个人瘫在陈凡身上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她的手指紧紧抓着陈凡的衣袖，指节泛白，嘴里反复念叨着苏晓的小名。陈母也在旁边掉了几滴眼泪，红着眼眶说“怪我，没照顾好她”。
最后，他们收到了一捧骨灰。灰白色的粉末，装在深红色的布袋里，轻飘飘的。那是苏晓最后留存于世的东西。
苏母没有要。她说家里容不得这东西，让陈凡保管。说这话的时候，她的声音很轻，眼睛看着别处，像是不敢再看那袋骨灰一眼。陈凡收下了。
苏母离开三天后，他一个人来到海边。
海风很大，吹得他头发乱飞，衣角猎猎作响。他把骨灰袋捧在手里，看了很久。袋子是凉的，骨灰是轻的。他想起苏晓活着的时候，也是轻的，抱起来没什么重量。高三那年冬天，他背着她走过一段结冰的路，她说“你好慢啊”，他笑，说“你太胖了”。其实不胖，很轻，像一片叶子。
他一把一把地把骨灰撒出去。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卷起，散落在海面上，随波远去。
少年的初恋，少年的挚爱，少年的憧憬，少年的美梦——随着骨灰一同被风吹散，被水融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