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小飞坐在东侧塌了半边的蒲团上,玉扳指在指间缓缓转动,指尖已经磨出一层薄汗。只是盯着地上被风吹起又落下的几张黄纸,眼神像钉子一样稳。
林玄策站在西窗下,血袍贴着冰冷的墙,右手还搭在“噬魂”剑柄上,指节一敲一敲,像是在打拍子,又像是在数心跳。他的影子被雪光拉得老长,横在韩小飞脚前,两人谁都没动,也没说话,可空气比刚才更沉了。
庙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,吱呀一声,冷风裹着雪片冲进来,吹灭了最后一丝火光。
一个黑衣人猫着腰闪进来,帽檐压得极低,靴底沾着泥雪,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敢往前走。他走到韩小飞面前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密信,火漆印是暗红色的,上面刻着一条盘龙。
韩小飞停下扳指,伸手接过,指尖在火漆上轻轻一按,纹丝未裂。他又凑近闻了闻,纸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铁锈味——这是李公公书房专用的熏香,只有他亲笔签发的密令才会用。
“你先出去。”韩小飞低声说。
黑衣人退到门外,顺手把门掩上。
韩小飞拆开信,展开只看了三行,嘴角就慢慢翘了起来。他没急着念,而是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连折痕都摸了一遍,确认没有夹层、没有毒粉,这才递给林玄策。
林玄策接过,目光扫过纸面,血瞳微微一缩。
信上写着:
> “昨夜变故,皆因花玄缺插手。此人不除,天下无宁日。丐帮内乱,剑阁蒙冤,正可借势而起。吾愿出禁军耳目三路、兵力五百,助尔等设局围杀。事成之后,丐帮归你,剑阁由你处置,宫中之事,我自会料理。勿迟疑,速决。”
落款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朱砂画的蛇形印记——李公公的私印。
林玄策看完,把信递回给韩小飞,没说话,只是冷笑了一声,短促,却像刀刮在石头上。
韩小飞也笑了,这次没掩饰,直接咧开嘴:“正合我意。”
林玄策抬眼看他:“你也这么想?”
“不然呢?”韩小飞把信折好,塞进袖中夹层,“他要兵给兵,要情报给情报,连锅都替我们背好了。咱们要是还不动手,岂不是辜负了这位九千岁的‘厚爱’?”
“他图什么?”林玄策靠在墙上,手指轻轻敲着剑柄,“一个太监,何必蹚这浑水?”
“图命。”韩小飞懒洋洋地说,“他现在是逃犯,皇帝不会饶他,花玄缺也不会放过他。他要想活,就得把水搅得更浑,让所有人都顾不上追他。咱们是他唯一的船,他不拼命拉,难道等死?”
林玄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他信里说‘围杀’,没说活捉。”
“那不重要。”韩小飞耸肩,“花玄缺这种人,要么一刀砍死,要么放他走,留着就是祸害。你觉得他会选哪个?”
“所以他是想借我们的手,干掉心腹大患。”林玄策冷笑,“顺便让我们背上弑仙的罪名,他好在宫里继续装忠臣。”
“聪明。”韩小飞点头,“但无所谓。只要他肯出力,让他演多久都行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回信?”
“我已经回了。”韩小飞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,火漆未干,印的是丐帮少帮主的虎头徽记,“就说‘计划可行,三日后动手,地点由你定,人手由我调’。他要的是结果,不是商量。”
林玄策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道:“你不怕他骗你?”
“怕。”韩小飞把信收好,重新转起扳指,“但我更怕自己不动。现在这局面,谁先出手,谁就能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。我不赌,别人就会拿我当注。”
“所以你是真疯了。”林玄策低声道。
“你不也是?”韩小飞反问,“为了杀林凤仪,你连邪功都练了,血瞳现世,白天都不敢见人。你说你图什么?复仇?证明自己?还是…… просто не можешь жить без крови?”
“别用那种话跟我说话。”林玄策声音冷下来,“我知道你在试探我。”
“我就是在试探。”韩小飞坦然承认,“合作可以,但得知道对方到底能走多远。你现在告诉我——如果明天就要动手,你会犹豫吗?”
林玄策没回答,而是抽出“噬魂”,剑身映着雪光,泛着暗红。他用拇指抹过剑刃,一道血线立刻浮现,滴在地上的积雪里,晕开一朵红梅。
“这把剑,喝过我师父的血,喝过七个长老的血,也喝过我自己兄弟的血。”他缓缓道,“它从不问该不该杀,只问能不能杀。我能拔剑,就不会收手。”
韩小飞看着那滴血,笑了:“好。那就没问题了。”
外面风小了些,庙门又被推开一条缝,黑衣信使探头:“大人,马已备好。”
“去吧。”韩小飞摆手,“告诉宫里,信已收到,三日后,北疆见。”
信使退下,关门。
林玄策把剑缓缓归鞘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准备去哪儿?”韩小飞问。
“北疆荒原。”林玄策走向后门,“我有几个旧部藏在乱石岗,都是亡命徒,杀人不眨眼。你不是要嫁祸剑阁吗?我会让他们穿上剑阁弟子的衣服,带上系冰晶的剑穗,去杀几个丐帮的眼线。”
“尸体要摆得明显点。”韩小飞提醒,“最好在分舵附近。”
“放心。”林玄策推开门,冷风扑面,“我会让他们死前喊两句‘剑阁清剿叛徒’,保证传得满江湖都知道。”
“妙。”韩小飞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,“我这边也会放出消息,说老帮主已被剑阁软禁,丐帮即将改旗易帜。长老们本就人心浮动,一听这个,肯定炸锅。”
“然后你就趁机站出来,以平乱之名夺权。”林玄策站在门口,回头看他,“你倒是把每一步都想好了。”
“活到现在,靠的就是算。”韩小飞笑了笑,“你不也一样?要不然,你怎么敢跟一个太监、一个骗子联手?”
林玄策没答,只是嘴角扬起一丝冷笑,转身走入风雪。
韩小飞独自留在庙里,听着脚步声远去,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。他从袖中取出李公公的信,又看了一遍,然后点燃一角,任其烧成灰烬,撒在供桌前。
他坐回蒲团,玉扳指不再转动,而是紧紧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庙外,雪越下越大,掩盖了所有足迹。
庙内,只剩他一人,影子被雪光照得模糊不清。
他低头,轻声说了句:“这一局,谁赢,谁就是活下来的那个。”
风从破窗灌进来,吹得灰烬打着旋儿飞起,又落下。
韩小飞闭上眼,没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