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以为徐楹年纪小听不懂,就在她面前大大咧咧地讲起了打算。
“过几日找个机会带她去街上。年前回去和嫂子说,小丫头贪玩想到街上看花灯,看到一个兔子花灯稀罕得不得了,非要她叔叔买。和她说叔叔钱没带够,就哭着闹着。”
叔叔顺着婶婶的话说下去:“然后我和她说,叔叔回家拿钱。徐楹还是哭闹,像是晚了花灯就没了。孩子想要,我没办法啊,我心疼孩子啊。”
“就把孩子交给一个认识的朋友照顾,自己跑回家找我要钱。”婶婶得意地笑着,“家里的钱都在我手里管着。等你拿了钱再回去时,孩子丢了。”
叔叔拍着膝盖哈哈大笑:“妙极!把这个孩子卖得远远的,等嫂子哥哥赶来时,早就卖了几手了,哪里还找得着?不过,他们会不会在家里大闹一场?”
婶婶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件衣裳看着,是给女儿徐沫新买的裙子:“顶多闹上几天。嫂子哭闹几回,还能真把我们杀了不成?拐走孩子的可不是我们。”
“等到他们心情平复一二,你再带着我们家沫沫去看他们。话不要说得太明朗,不要让他们察觉到了。等去的次数多了,嫂子对沫沫上了心,主动向我们提出来,留沫沫陪他们住几日。”
必须得是他们提出的,主动权才会在自己手里。徐楹的这位叔叔资质平平,做事也不勤快,倒是把人心这一套玩得很溜。
“先是住几日。你去接孩子,就说是想孩子了。往后再找个机会说娘家有事,孩子留在家里没人照顾,托嫂子帮着照看几日。慢慢地,沫沫和他们熟悉上了,大事也就成了。”
婶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:“到时候主动提出收养沫沫。他们家只有一个孩子,必定会把所有的资源都给她。沫沫这孩子乖巧聪明,知道怎么笼络人心。”
届时,兄嫂家的家财就是他们家的囊中之物。
“对了,听说徐桓在外面过得不错。他赚得必定不少。”真让人眼红啊。
“只要沫儿把他们哄住,徐桓赚多少都会进我们的口袋。”
“沫儿聪明,村子里谁不喜欢她。也不看看是谁生的。”
徐楹缩在角落里,一边哭一边记住他们的话。
我不能放弃。我一定要坚强。
她抱着自己的小胳膊,把眼泪默默擦在衣袖上。
爹爹娘亲救不了我,那我就自己救自己。
心里有一个声音翻来覆去地说:都怪爹娘不相信我。若是他们信我,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。
徐楹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丢掉。爹爹也是被自己的亲人骗了,不是他的错。
她装作懵懂无知地睡着了。待叔叔婶婶回屋休息后,她默默爬上表姐的床,缩在床尾,把被子轻轻盖在身上,闭上眼睛。
她梦到了一片夺目的火焰,将熟悉的院子吞没其中。
“爹爹!娘亲!”
火舌无情地窜上了房梁,狂暴得像是发了疯的野马,肆意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,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。而小小的她孤独地站在外面,头发散乱得像一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柴犬。眼瞳里火光冲天,照亮了漆黑的夜空,映照出爹爹娘亲麻木的面孔,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影。
浓烟滚滚,带着刺鼻的气味,让人窒息。火焰卷起一片片燃烧的碎片,奔赴夜空后化为灰烬。
她伸出手,试图接住一两块碎片,却只看到沾了黑色煤灰的手指。
院子在火焰中扭曲崩塌。百灵鸟在绝望地哀嚎,紫藤树在群魔乱舞中断裂了手臂。熟悉的一切在不断远离。
这种荒凉的空荡荡的感觉,世人称之为失去。
此刻她的内心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悲伤,仿佛被生生掏空了一块,茫然无措,无所适从。往日和爹娘在一起嬉笑玩闹的美好瞬间,在一夕之间化为梦幻泡影。
黑暗无边无际,吞没了光,找不到前进的方向。
她猛地惊醒。
脑门上是细密的汗珠。她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另一个小孩儿。幸好徐沫还在睡觉。不能被她发现我睡了她的床。
徐沫继承了她娘的恶毒刻薄,对自己的东西占有欲极强,稍有不合心意就大喊大叫。
徐楹默默爬下床,蹒跚地走到墙边坐下。我一定要想办法。
第二天,她没能睡在床上。
徐沫说不想和她在一个房间。
叔叔婶婶把她丢进了一个小黑屋。小屋不大,窗户封得很紧。徐楹爬到墙边仰头,够不到窗沿。窗户怎么这么高?这是怕我偷跑,对吗?
她摸了摸瘪瘪的小肚子。怕我吃饱了乱喊乱叫,所以不给我吃,对吗?
她只能隔空听着小贩的吆喝声,分不清他们贩卖的是货物,还是像她这样的小孩儿。星空如此遥远,远到抓不住月光。
她忽然掉了两滴眼泪,然后狠狠擦掉了。
不哭。我不哭。
哭没有用。
不过是不能睡徐沫的屋里而已。她的房间是臭的,他们全家都是臭的。有什么了不起。不住就不住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没有流出来的眼泪挤掉。
徐楹,你不能哭。还要想办法离开这里。
她想起以前趴在娘亲肩膀上时,看到跪在路旁没有腿的小女孩。
我不能和她们一样。
徐楹安静地待在小黑屋里,不哭也不闹。
婶婶趴在门板上听了听,愕然地说:“里面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?她都不哭的吗?”
叔叔见怪不怪:“她性格活泼,胆子大得很。这才关一晚上,哭什么?再说她不哭,我们还省事。”
“得尽快出手。留着久了,我总觉得不安心。”
徐楹在默默等待时机。
她等的时机很快就到了。
徐沫吵着闹着要到街上看烟火表演。
徐楹缩着脑袋不说话,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,听着叔叔婶婶商量——今日是个好日子,适合把她出手卖掉的日子。
叔叔一把捞起她背在身上,朝村外走。遇到人就说带自家侄女到镇上看花灯:“孩子嘛,想要什么都得给她,不然就哭啊。”
邻居们都说他是个疼爱孩子的长辈。
徐楹没有哭闹,也没有当场说出叔叔婶婶虐待她。因为她不确定他们会不会相信。或许他们会以为我是个脾气不好的坏孩子。或许他们会觉得孩子年纪太小,什么都不懂。
童言无忌。童言不可信。
还有一个原因——她说话没那么利索。
到了镇上,徐楹记得叔叔带她见了一个头上戴着金簪的胖女人。对方给了他一个银元宝。叔叔笑得很高兴,瞥了徐楹一眼,轻哼着歌走出了门,再没出现过。
后来,徐楹趁着人贩子把守换班的时机,从狗洞里爬了出来。
为了卖个好价钱,婶婶给她套了件干净的衣裳。钻出狗洞后,徐楹把身上的灰尘拍干净。我得找一个厉害的靠山。
她在街上物色了半晌,最后盯上了夙西洲。
和慕云卿、夙西洲在一起待的这些日子实在太舒心,比在家时还要开心。开心到徐楹都快要忘记被拐卖过。
直到这一刻。
那一耳光的记忆瞬间被唤醒。鼻尖是难闻的、几乎令人作呕的味道。徐楹的脑袋又嗡嗡响了起来,眼前是刺眼的红色。
“哎,这就对了。”白宝亮猥琐恐怖的声音依旧在她耳边缭绕,“乖孩子,叔叔这是带你去过好日子。在白家村一辈子都没有大出息,出去了可就不一样了。运气好的话能一飞冲天,叔叔可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徐楹的眼睛里满是惊恐。
“女孩子么,最大的出息就是嫁个好人家。叔叔提前帮你实现了这个愿望,你高不高兴啊?”
“你可别动哦。叔叔发起火来是很可怕的。”
白宝亮抱着她往院子外跑。他本就瘦得像一根竹竿,抱了个二十来斤的孩子,速度更慢了。
徐楹的眼睛里溢出了泪水,悄然无声地落在白宝亮的手背上。
姐姐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