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有出乎意料的环节,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白宝亮在家磨了两天后,被亲娘一脚踹出了家门。
白宝亮捂着屁股骂骂咧咧——他严重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,哪有亲娘对儿子下这么重的手?
他摸着膝盖,一瘸一拐地走在村里,嘴里叼着一根草,骂骂咧咧:“她就那么稀罕抱白永泽的大腿啊?也不想想我们在他眼里算什么。”他拍拍自己的脸,“那就是个屁。”
一脚踢开挡路的小石子。
“来钱快的生意不敢做,非要去做那劳什子开石头。且不说来钱慢,到时候真开出来了,他会提炼?就算他提取成功了,他真敢拿出来?”
“一群人净听着他画饼瞎忽悠,人家就把咱们当免费的长工。亏村子里的大娘大婶们一个个对他们感恩戴德,呸,糊弄鬼的玩意儿。”
“照我说还不如做那个买卖。危险高,但来钱快啊。大不了做完一票歇上一年,实在不行在山上躲一两个月,等风声过了再干呗。”
路径慕云卿家时,他随意朝院子里瞥了一眼,然后走不动了。
院子里有一个穿着红色小袄的小女孩。慕云卿在小帽子后面缝了两个长耳朵,口袋加了白色小绒球,把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,随着步伐一跳一跳的。邻居大婶们看到后都觉得很可爱,说是骗人生女儿。
甚至有不少女娃娃暗中羡慕徐楹——如果生在慕家的是她们就好了。大多在家中没有地位,像小牛一样有做不完的活,天天忙得死去活来,只得到大人一句“赔钱货”。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。既然都是在沼泽里沉沦,凭什么徐楹和白小离出淤泥而不染?村子里的孩子商量好了不和她们两个玩,有意无意地在路过慕家时说几句风凉话。
白宝亮前些日子不在村里晃荡,因此没见过慕云卿和夙西洲,也就不认识徐楹。
“这是谁家的孩子?长得也太好了。”
他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——一定能卖出一个好价钱。
瞧了瞧四下无人,他顺着墙角摸进院子。
院子里,徐楹听姐姐的话,一个人蹲在地上玩石子。不是泥地上脏兮兮的石块,而是从河里捡来的、被水冲刷后表面光滑圆润的石头。慕云卿第一次看到这些鹅卵石时也很惊讶,挑选了颜色相对白皙的装了一篮子回来。白小离也很喜欢,虽然她大多数时候不会表露自己的欢喜。
“这孩子有些方面比我还拧巴。”慕云卿是这么评价白小离的。
就在徐楹沉迷于将石头按她的审美分类时,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巴。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抱起来,然后是剧烈的颠簸和粗重的喘气声。
徐楹的脸被捂得通红,她下意识地蹬腿挣扎。可她实在太小了,不管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出白宝亮的钳制。
白宝亮贴着她的耳边,笑嘻嘻地开口——在徐楹听来,那是恶鬼锁魂般的声音:“你这孩子,跑什么?叔叔带你去玩儿。”
徐楹的眼睛里噙满眼泪,朦胧间又回到了之前被关在屋里的那段日子。
表叔家的小黑屋,她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一个月前,她的表叔笑眯眯地摸着她的头,递给她一个红包,和蔼地说:“楹楹跟叔叔去过好日子好不好啊?你婶婶可想你了,天天在我面前念叨你,说过年一定留你在家里住几天。”
那时候徐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在她有限的记忆里,婶婶每次见到她都会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,眼神很吓人。可是爹爹说,叔叔婶婶是太想她了。他们家还有一个大她一岁多的小表姐,可以陪她一起玩。
徐楹想了想,点头同意了。娘亲说哥哥过年可能会回家,我在叔叔家住几日,回家刚好可以看到哥哥。哥哥还没见过我呢。
叔叔家和他们不在一个镇,去的路全是土路。徐楹趴在叔叔背上,看到他的鞋上、裤腿上溅的全是泥。
“个老子的,若不是为了沫沫,老子哪用着吃这种苦?”叔叔骂骂咧咧,真想把背上的累赘丢了。“老哥真是脑子抽了,把这个孩子宠得没边,不就一丫头片子?好好的儿子跑出去这么些年,也不见得他们费心思去找。隔两年生了个赔钱货,这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?怎么想的……”
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叔叔家。叔叔一脚踢开门,走进院儿里。院子没有铺石子,踩在上面一脚一个小浅坑。徐楹有点不敢落脚,怕等会儿婶婶生气指着她的鼻子骂——她哭了,婶婶会骂得更起劲。
可是当着爹爹娘亲的面,叔叔婶婶叫她心肝宝贝儿,给她带她不喜欢的糕点和小表姐不要的玩具。爹爹娘亲都不相信婶婶会骂她。
“定是你不听话、贪玩儿了,你婶婶才说你。”
“多向小表姐学学。丁点大的孩子,这么大气性。”
爹爹娘亲开玩笑似的拍拍她的屁股:“叔叔婶婶可是很喜欢你的。你看,每次来都带一包衣服给你。”
徐楹哼了一声。又不是新衣服,是姐姐的旧衣服。
“这孩子还娇气上了。”娘亲打开包袱,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,“看,这小衣服多好看啊,小沫才穿了没几次,你看这都跟新的似的。”
爹爹也笑着:“是啊,小孩子长得快,买衣服也是不少钱。有了小沫的衣服,家里就能省下一笔开支,手头也能松泛些。”
娘亲摸摸徐楹头上的两个小揪揪:“哥哥在外面生活不容易,寄回来的银钱得省着点用。我们既然生了楹楹,自然就能养得起她。”
爹娘不信。徐楹说过一两次,就放弃了。
徐楹被叔叔从背上放下来。往日冷言冷语的婶婶这日却格外热情,主动牵住她的手,带她去表姐的房间:“走走,进去说话。”
徐楹被牵进门,才发现房间里面没有点蜡烛,有些昏暗。叔叔家这么穷了啊。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。
婶婶在她后面关上门,将微光挡在外面。
一个人影走到桌边,从烛台上轻轻拿起一根蜡烛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石,轻轻地摩擦。很快,小小的火星便在黑暗中闪烁。他小心翼翼地将火星对准烛芯,火焰瞬间跳动起来。待火焰稳定后,他用嘴轻轻吹过,将烛芯上残余的火星吹灭,最后将蜡烛插回烛台,稳稳地立在上面。
微弱的烛光在黑夜中跳动,散发出暖洋洋的光芒。
徐楹本能地眨了眨眼,待适应光芒后,才逐渐看清徐沫房间里坐的是谁。
她头皮一紧,下意识就想逃跑,但被门后的婶婶一把捞在怀里——像捞饺子似的抓起来。悬空的双腿使劲踢踏,却挣脱不了。
“哎呦,这兔崽子踢我!”婶婶突然尖叫一声,手一松,徐楹直接掉在地上。她胸口是一团灰黑色的印记,婶婶眼中跳动的怒火像是要吃人。
徐楹被吓得哇哇直哭,换来叔叔走过来扇了她一耳光。
重重的一耳光。扇得她眼前一黑,耳朵嗡嗡作响。鼻子流血,耳朵也流血,脑门磕在地上,“咚”的一声,像在天灵盖里炸开了一朵烟花。
“呜呜——娘——娘——”徐楹歪倒在地上,吃痛的她吧嗒吧嗒地掉眼泪。娘亲——救救我——娘亲——
“个兔崽子,给老子闭嘴!哭什么哭!”叔叔下意识还想抡一巴掌,被婶婶拉住了。
徐楹以为婶婶会抱她、哄她。
却没想到婶婶一脸冷漠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别打了,把脸打坏了就卖不出好价钱了。”
徐楹瞪着眼睛看着他们。卖了我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