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小离惊讶地眨眨眼,“你是要教我打鸟吗?”
“准确的来说是练飞刀。”夙西洲带着她走过去捡起鸟雀,“回去给你们炖汤喝。”
白小离接过它丢在背上的竹篓里。“可是我们没有飞刀,飞刀太贵了。”在她印象里凡是和铁有关的东西都很贵,刀一听就是用铁打的,总不可能是木头做的吧。
不过夙西洲的确有一把木剑。白小离偷偷碰过它,很重,她两只手用力都抱不起来。
“不急,先练基本功夫。再者只要学会了窍门,便无须再拘泥于是不是飞刀。石子可以,绣花针也同样可以。”
关键是暗器类的功夫更适合江湖。白小离明面上不能对欺负她的人做些什么,稍有动作便会被整个村子知晓群起而攻之。若是她学会了暗器,以后便是他和慕云卿不在了,她也能有自保之力。
自强才是安全感的来源。在这一点上,夙西洲和慕云卿的想法不谋而合。
于是从这日开始,每天上午慕云卿和白小离在院子里练基本功。
“教一个是教,教两个也是教,何必选两处地方花两倍时间?”慕云卿直接表达真实的想法,“我也想学飞刀暗器流。”
夙西洲看了她一眼:“也好。”女孩子自强自立是好事,他没理由拦着。
徐楹坐在门槛上懊恼地叹气。她实在太小了,还不能练武。
抛开魔尊这个身份属性不谈,夙西洲是个很好的师傅。他不像师娘元宋拿着剑追在弟子身后,而是耐心十足地指出错误之处,示范招式,同时对基本功的要求极为严格,不因年纪而放水或区别对待。
心细如他,发现了慕云卿偶尔会出神,无意识地摸着钱袋。
他没问。他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没钱了,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但她不会开口借,他也不会主动给。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:各管各的,谁也不欠谁。
下午他会去后山和其他地方查探。
“这个村子很是奇怪,男人似乎都不见了。”某日慕云卿无意间说起这个现象。她只是随口一提,夙西洲却记在了心上。
以打猎的名义,他在村子周围徘徊。以他的功力,寻常人很难发现他的踪迹,更谈不上反追踪。不过几日时间,他便找到了村子里最大的秘密——
矿区。
“本是移山填海造桥之用。一年前无意中发现了石矿中的银矿,村子里的人死死守住了这个消息,自己想办法开采。”夙西洲和慕云卿两人时说起这件事。
慕云卿回想了一番从前在书里看到的片段:“五金之矿,生于山川重复高峰峻岭之间。其发之初,唯于顽石中隐见矿脉,微如毫发。有识矿者得之,凿取烹试。其矿色样不同,精粗亦异。矿中得银,多少不定,或一箩重二十五斤,得银多至二三两,少或三四钱。”
她顿了顿,皱起眉头:“若是自己开采,便不能使用火药,单以人力开采是一个极大的工程。更不提之后的提纯工序——没有金刚钻,能揽瓷器活?”
用了火药就会惊动县城。县令一旦插手,白家村便只能得一个“发现有功”的名头,实质好处落不到手里。所以白永泽想自己吞了这处银矿。
虽不知银矿有多少,但面前开采的结果告诉他们,这是一笔稳赚的买卖。
每户人家的当家人都知晓这个秘密,却没有告诉家中其他人。无他——这是一旦泄露便会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。与其说是实现暴富的梦中情钥,不如说是悬在头顶、锋芒在背的利剑。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。
然而银矿一旦开始挖掘,便注定要一条道走到黑。他们没有回头路了。欺瞒不报是重罪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慕云卿在两个小孩儿睡着之后,和夙西洲两人坐在院子里商量,“莫非想阻止他们?”
夙西洲直接瞥了她一眼:“白家村的事情自有官府衙门处置。别忘了,我们是外来闯入者。若是牵扯其中,本座可以抽身,你可能做到?”
便是慕云卿做得到,也不能做。
她和夙西洲大可带着徐楹一走了之,白小离却不行。她还未与白家脱离关系,带走她,转身就会被衙门捕快以拐卖罪追捕。若真到那步天地,夜族尊上的脸才是真的丢尽了。身为一族至尊,知法犯法,罪加一等。便是打着为白小离好的名号,也无法改变犯罪的事实。
拐卖就是犯罪。在夜族,拐卖儿童罪至少要关押五年,按情节严重程度判刑。
“你提醒了我。白小离的事情,得有个结果。”这个问题困扰慕云卿许久。
“断亲需双方自愿。”夙西洲对此不抱希望。
“事在人为,我来想想法子。”慕云卿杵着下巴冥思苦想。
夙西洲却出言阻止了她:“本座劝你不要这么做。你我非此方天地之人,徐楹和白小离却是,她们终究是留在这里的。贸然改变她们的命运,对她们来说并非好事。”
迟早有一日,他们会将徐楹送回家,也会离开白小离。
“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做吗?”慕云卿一直在想,她能为白小离和徐楹做些什么。
夙西洲微微颔首:“比起改变她们的命运,本座更希望命运由她们自己改变。这不也是你的想法?”
因此才会这么早传授徐楹为人处世之道,教导她自食其力,独立自主。做一个敢于面对生活的勇士。
两人勉强意见达成一致。不是不管,是不替她们选。
慕云卿抬头看着即将满月的天空,星空辽阔,月色皎洁。
“你给衙门递消息了?”大雪封路,雪虽停,路却仍未解封。
“已经传达了。估计三日之后元宵佳节,雪化路显,衙门捕快便可上山。”他已经收到了靳奇的回信,也得到了县令下令围捕的明确指示。
慕云卿回身看向平静的村庄。炊烟袅袅,偶尔几声狗吠。谁能想到安宁背后是深潭。
“你猜衙门里会不会有他们的人?”白家村在此地定居多年,根深复杂,保不准有认识的人暗中告密。
“消息是靠人传递的。只要有中间环节,便有转述和误传的可能。”对此夙西洲并不惊讶。
事实如他们猜测的那般。县令故意下令将攻村时间提前两天,后命靳奇在城门暗中等候。果不其然,子时刚过就飞出了一只信鸽,一个时辰之后又飞出了第二只。许是意识到消息传送失败,线人决定亲自到白家村报信。
正因此,靳奇发现原来铜墙铁壁的防御之下竟有刁钻的狗洞。
一夜之间抓了两个内鬼。县令的脸色比锅底还黑。
“若是恶人反以老弱妇孺作人质,这事就难办了。”慕云卿想到这个问题。以前看电视剧时,常有这种桥段——坏人半道转向,抓住同伴进行反威胁。
她当时的反应是嗤之以鼻。“管他做什么!他也是个大坏蛋!让他跑掉还不如直接射杀他。”剧中女警就是这么干的。
但现实中也有离谱的情况——犯人居然跑了,在众目睽睽之下。慕云卿记得自己当时操着一口流畅的苏城话,对着电视机骂了半小时。不听声音,单看表情也知道骂得很脏。
“近日我在山上寻了一处洞穴,囤了半月左右的食物。元宵前夜我们便动身去那里住下,待事了后再下山。”
夙西洲忽然停顿了一下。
“若是事情顺利,白小离的断亲书也就不需要了。”前提是白家人也牵扯其中。不过夙西洲估计,整个村子都是从犯,谁都别想独善其身。
如果他和慕云卿没有来这里,多年后,白小离说不定也会被淤泥染黑。
慕云卿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那片星空,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拍拍裙子上的灰。
“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她转身回了屋。夙西洲坐在院子里,又待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