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府的修复生意，比沈昭宁预想的更顺利。
三件古物，她用了十日便修好了两件。青铜小鼎的足部补得天衣无缝，碎裂的玉璧用金缮技法描出细如发丝的金线，反倒添了几分雅致。剩下那本缺页的古籍最费功夫，需要一页页配纸、染色、修补，急不得。
这日午后，她正在裴府东跨院的书房里修补古籍，裴言之端着一盏茶走进来。
“沈姑娘，歇一歇吧。”他将茶放在她手边，“家父常说，古物有灵，急不得。”
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工具，接过茶盏抿了一口。茶是好茶，入口清冽，回甘悠长。
“裴大人今日不在府上？”她随口问。
“进宫了。”裴言之在她对面坐下，“太后凤体欠安，虽然只是偶感风寒，但皇上孝顺，命几位老臣轮流入宫侍疾。家父也在其中。”
沈昭宁微微挑眉。太后——陆鸣的姑母，皇帝的母后。这位太后虽在后宫，但在朝中也有不小的声望，连柳相都要给几分面子，只是轻易不管前朝之事。
“裴大人与太后相熟？”
“家父早年做过太傅，教过先帝读书。太后念旧，这些年一直照拂裴家。”裴言之顿了顿，像是无意般补充，“说起来，陆家那位小公子，小时候还常来裴府玩耍。”
沈昭宁没有接话，低头继续修补古籍。
裴言之看着她的侧脸，忽然道：“沈姑娘，你是不是觉得，裴家接近你，另有所图？”
沈昭宁手上动作不停：“裴公子多虑了。”
“我没有多虑。”裴言之的声音温和却认真，“家父当年没能帮上顾家，一直耿耿于怀。这些年，他暗中照顾过一些顾家旧部，也一直在查当年的事。只是柳家势大，他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但如今不一样了。朝中几股势力互相牵制，柳家不再是一手遮天，枝叶也被压了一些。家父说，现在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沈昭宁终于抬起头，看着他眸光微沉。
“最好的时机？”她淡淡道，“裴公子，顾家的案子，不是时机的问题。是证据的问题。没有铁证，谁也动不了柳家，圣上也不能。”
裴言之沉默了片刻，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，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家父这些年查到的东西。”他说，“不多，但也许有用。”
沈昭宁没有去拿，只是看着他。
“裴公子，你父亲想还债，我理解。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这些东西，可能是柳家设的局？”
裴言之一愣，随即苦笑：“沈姑娘果然谨慎。家父也说过，你未必会信。”
他将那张纸收回袖中，站起身：“东西我先收着。等姑娘愿意看的时候，随时来找我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沈姑娘，家父说，当年顾家出事前，曾托人送了一封信到裴府。那封信，他一直没有拆开。”
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为什么不拆？”
“因为送信的人，在信送到后就死了。”裴衍之的声音很低，“家父怕连累家人，把信藏了起来。这些年，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拆。”
他看着她，目光诚恳：“姑娘，家父不是不想帮忙。他是不敢。这京城里，敢跟柳家作对的人，都死得差不多了。”
沈昭宁拿着茶杯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那封信，”她终于开口，“现在在哪里？”
裴言之没有回答，只是说：“等姑娘愿意看的时候，我自然会拿出来。”
沈昭宁拍了拍掌，阿灯从梁上跳下来，她把阿灯抱在腿上轻抚:“阿灯，我不是不想要证据，我是怕证据不成倒成陷阱，我是不是太不信任别人呢？可我不敢试错啊。”
---
“殿下，太后让我给您送的桂花糕。”他将食盒放在桌上，“太后说，您最近瘦了，得多吃些。”
萧衍正在看密文，瞟他一眼:“你又去劳烦她老人家了吧，你是饿死鬼投胎了的吗，你陆府啥东西没有？”
陆鸣摆摆手:“瞧你这小心眼，太后就喜欢亲自给我做吃的。我还心善给你带了一点，不讨好，你不也爱吃吗？。”
萧衍转过身不理他。
陆鸣没走，反而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殿下，您猜我今天又看见什么了？”
萧衍的手顿了一下：“说。”
“沈家那位大小姐，又去裴府了。”陆鸣笑嘻嘻地说，“这都第三回了。裴家那小子每次都亲自送到门口，那叫一个殷勤。”
萧衍放下笔，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很闲？”
“不闲不闲，”陆鸣连忙摆手，“我就是替您着急。您看您，帮了人家这么大的忙，连面都不露一个。裴家那位倒好，又是送茶又是送点心——殿下，您就不着急？”
萧衍皱了皱眉。
陆鸣见状，收起嬉皮笑脸，正色道：“殿下，我说句不该说的话。沈姑娘现在最缺的，不是银子，也不是人手。她缺的是——信任。您要是一直躲在暗处，她怎么信您？”
萧衍缓缓开口:
“她不需要信我。”他说，“她凭什么要信任我。”
陆鸣愣了一下，随即叹了口气：“殿下，您这性子，迟早要吃亏。”
他拎着空食盒走了，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萧衍坐在案前，看着桌上那封写了一半的信，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，他将信折好，收进袖中，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，春光正好。他想起那日宝详斋里，沈昭宁接过玉佩时的眼神——沉静、锐利，像是深冬的寒潭。
她不需要他的同情，不需要他的施舍。她只需要一条路，一条能走下去的路。
而他能做的，就是在暗中替她铺路。
---
听竹轩。
沈昭宁坐在灯下，面前摊着那本缺页的古籍。阿灯蹲在桌角，安静地看着她修补。
平安端着茶水进来，小声道：“小姐，今日裴公子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“你想问什么？”
“那封信。”平安犹豫了一下，“小姐觉得，裴大人说的是真的吗？”
沈昭宁手上动作不停，淡淡道：“也许是，也许不是。”
“那小姐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”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工具，抬眸看向平安，“等我有一定的力量时，他还会把信拿出来，彼时我就会有确认信的真假的能力，再做决定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去告诉顾叔，让他查一下，当年顾家出事前，有没有人往裴府送过信。”
平安点头应下。
沈昭宁正要继续修补古籍，平安忽然想起什么，低声道：“小姐，今日奴婢去给顾叔送信的时候，听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柳相让人给柳氏传了话。”平安压低声音，“说宫里二殿下最近在皇上面前很得脸，让柳氏尽快把家里的事处理干净，别给二殿下造成麻烦。”
沈昭宁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二殿下——柳贵妃的儿子，柳相的外孙。太后病了，他趁机去献殷勤得到皇上太后的认可，这是聪明人的做法。柳相让柳氏“处理干净”家里的事——这个“家里的事”，指的怕是就是她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继续修补古籍，声音平静，“让顾叔继续盯着。柳家有什么动静，及时报来。”
平安点头应下。
沈昭宁低头继续修补古籍，手中的动作不紧不慢。
柳家急着动手，说明他们急了。人一急，就会出错。她等的，就是他们出错。
阿灯跳上她的膝头，蜷成一团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。
沈昭宁轻轻抚了抚它的背毛，低声道：“别急。路要一步一步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