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谣言与烧鸡
谣言是三天后开始的。
第一天,茶馆里有人说:“听说城西那棵疯了的槐树,是被一只狐狸精给害的。”
第二天,菜市口有人说:“那只狐狸精,是蒲松龄养的,专门吸书生精气。”
第三天,全城都在传:“蒲松龄是妖道,养狐为患,那狐狸精每晚出来害人,已经害死三个了!”
“放屁!”
小黛把刚咬了一口的烧鸡拍在桌上,气得狐狸耳朵都冒出来了——虽然她已经能完全化形,但一生气还是会冒耳朵。
“我什么时候害人了?我连蚂蚁都舍不得踩!那三个死的人是谁?姓什么?家住哪儿?说不出来就是造谣!”
蒲松龄倒是很平静,继续磨他的墨:“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谣言止于智者,不必理会。”
“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!”小黛急得团团转,“还说亲眼看见我半夜在街上游荡,眼睛会发光,专门找年轻书生下手!我哪有!我晚上都在睡觉!最多…最多半夜起来偷吃烧鸡!”
大白趴在屋顶,懒洋洋地说:“这种谣言,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。目的是搞臭你们的名声,让你们在淄川待不下去。”
“谁这么缺德?”小黛问。
“还能有谁。”周砚冷笑,“王有财虽然傻了,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。那个‘噬灵’被打散了,可操纵它的人没抓到。现在谣言四起,肯定是那伙人搞的鬼,想逼我们走,或者…逼我们现身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凉拌。”周砚起身,“走,去茶馆听听,看他们还能编出什么花来。”
淄川最大的茶馆叫“一品香”,两层楼,能坐百十号人。平时是文人墨客聚会的地方,今天却坐满了三教九流,都在议论“狐妖书生”的八卦。
周砚、蒲松龄、小黛(戴了顶帷帽遮耳朵)找了个角落坐下,要了壶茶,竖起耳朵听。
果然,邻桌几个汉子正在高谈阔论:
“你们不知道,那狐狸精,长得可漂亮了!穿一身红衣服,眼睛勾人魂!”
“对对对,我表哥的邻居的妹夫亲眼看见的!半夜在城隍庙门口,对着月亮拜,一拜,月亮就暗一分,那是吸月华修炼呢!”
“听说她还跟蒲松龄同吃同住,啧啧,有伤风化!”
“岂止有伤风化,简直是妖孽祸世!我听说,县令大人都惊动了,准备派人去查呢!”
“该查!这种妖人妖狐,就该抓起来,游街示众,然后烧死!”
小黛气得手抖,茶都洒了。
蒲松龄按住她的手,轻轻摇头。
周砚则注意到,那桌人里,有个瘦高个,眼神闪烁,说得最起劲,但明显是带节奏的。
“你看那个人,”他低声对蒲松龄说,“一直在引导话题,把矛头指向你和小黛。像是…托儿。”
蒲松龄也注意到了:“确实可疑。但无凭无据,我们也不能怎样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周砚掏出晶片,启动【环境扫描】。
绿光扫过,屏幕显示:
【目标:人类,男性,约三十岁】
【状态:兴奋(演戏中)】
【体内能量:正常(但有一丝阴气残留)】
【近期接触:阴邪之物(时间:三天内)】
阴气残留?
周砚眼神一凛。
这个人,最近接触过不干净的东西。
是巧合,还是…他就是那伙人派来的?
“大白。”周砚朝屋顶(虽然看不见,但大白肯定在)使了个眼色。
屋顶传来一声轻微的“嗯”,表示知道了。
周砚起身,朝茶馆外走去。
瘦高个说得口干舌燥,喝了口茶,准备继续编,突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回头,看见一个白衣书生站在身后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是蒲松龄。
“这位兄台,”蒲松龄拱手,“刚才听兄台高论,对狐妖之事了如指掌,实在佩服。敢问兄台,可曾亲眼见过那狐妖?”
瘦高个一愣,随即梗着脖子:“当、当然见过!就在城隍庙!”
“哦?那狐妖长什么样?”
“穿红衣服,长头发,眼睛会发光,还会…还会变戏法!”
“什么戏法?”
“就、就能让烧鸡自己飞到手里!”瘦高个急中生智。
“噗——”邻桌有人笑出声。
瘦高个脸涨红:“你笑什么!我亲眼看见的!”
蒲松龄不紧不慢:“那兄台可知,狐妖最怕什么?”
“怕…怕道士!怕桃木剑!”
“错。”蒲松龄摇头,“狐妖最怕的,是…说真话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——正是清虚道士给的定时镜,不过现在用布包着,看不出是什么。
“此乃照妖镜,可照出妖物本相。兄台既然见过狐妖,可否让贫道照一照,看看兄台身上,是否沾染了妖气?”
瘦高个脸色变了:“你、你胡说什么!我又不是妖!”
“是不是妖,一照便知。”蒲松龄步步紧逼。
茶馆里的人都看了过来,眼神狐疑。
瘦高个慌了,起身想走,却被一个人拦住了。
是周砚。
“急什么?”周砚笑眯眯地,“让这位道长照照嘛,要是没妖气,正好还你清白。”
“我、我没空!”瘦高个想推开周砚,但手刚伸出去,就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按住了。
抬头,看见一只巨大的白狼,琥珀色的眼睛冷冷盯着他。
“啊——狼!有狼!”瘦高个尖叫。
茶馆大乱,人们纷纷后退。
但大白只是按住他,没动。
蒲松龄掀开镜子上的布,镜面对准瘦高个。
镜子里,映出他的脸,但脸上,隐隐有一层黑气在游动。
“这是…”蒲松龄皱眉。
“是阴气。”周砚上前,指着那层黑气,“你最近接触过不干净的东西,对吧?”
“我、我没有…”
“有没有,去你家看看就知道了。”周砚看向茶馆众人,“诸位,此人散播谣言,污蔑良善,身上还沾了阴气,显然是被邪物操控。我们要去他家搜查,可有人愿作见证?”
人群里,有几个胆大的举手:“我去!”
于是,一行人押着瘦高个,浩浩荡荡往他家走去。
瘦高个叫刘二,住在城西贫民区,一间破瓦房。
门一推开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很乱,但角落里,摆着个东西,很扎眼。
是个黑色的陶罐,罐口用黄符封着,但黄符已经破了,丝丝黑气从裂缝里冒出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有人问。
刘二脸色惨白,说不出话。
周砚用晶片扫描:
【物品:养鬼罐】
用途:饲养小鬼,用于诅咒、监视、散播谣言
当前状态:已失效(小鬼被超度)
残留能量:低(但很阴毒)】
“养鬼罐。”周砚沉声道,“里面养的小鬼,专门用来散播谣言。谣言传得越广,小鬼吸的怨气越多,力量越强。刘二,谁给你的?”
刘二瘫坐在地,哭了出来:“是、是一个黑衣人…三天前找到我,给我十两银子,让我在茶馆说那些话…还说,说完就把这个罐子放在家里,能保我发财…我不知道这是养鬼罐啊!我真不知道!”
“黑衣人长什么样?”
“没看清…他蒙着脸,声音沙哑,像…像老头子。”
黑衣人,老头子。
周砚和蒲松龄对视一眼。
难道是…那伙人?
“那黑衣人还说,等谣言传开了,他会再来找我,给我更多钱…”刘二哭求,“各位爷,我知道错了!饶了我吧!我也是被逼的!家里老母亲生病,需要钱…”
蒲松龄看着那养鬼罐,叹了口气:“此事,报官吧。至于你…好自为之。”
他把养鬼罐收走,准备交给清虚道士处理——这种邪物,普通人处理不了。
人群散去,谣言不攻自破。
但周砚心里清楚,事情没完。
那伙人,还在暗处。
回到蒲家,天已经黑了。
小黛还在生气,啃烧鸡的力度都大了几分:“气死我了!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,我挠花他的脸!”
大白趴在屋顶,耳朵动了动:“有人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被敲响。
很轻,很有节奏。
蒲松龄开门,门外站着个黑衣人,身形佝偻,蒙着脸,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。
正是刘二描述的那个人。
“蒲相公,”黑衣人开口,声音沙哑,“老朽有礼了。”
“阁下是?”
“一个…劝你收手的人。”黑衣人走进院子,很自然地找了个石凳坐下,“蒲相公,你写你的《聊斋》,我们井水不犯河水。可你偏偏要管闲事,坏了我们的计划。这不合适。”
“你们的计划,是害人?”蒲松龄冷声问。
“害人?”黑衣人笑了,“那些人,不过是蝼蚁。用他们的命,换一个更好的未来,有什么不好?”
“什么更好的未来?”
黑衣人没回答,而是看向周砚:“你就是那个从未来来的人吧?有意思。不过,我劝你,别掺和这事。回你的时代去,这里的水,太深,你蹚不起。”
周砚握紧晶片:“如果我不走呢?”
“不走?”黑衣人摇头,“那可惜了。你本不该死在这个时代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院墙外,突然跳出七八个人,个个蒙面,手持刀剑,眼神冰冷。
是杀手。
“老朽不想动手。”黑衣人叹气,“只要蒲相公答应,从此封笔,不再写《聊斋》。再把你那本手稿交出来,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。”
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
“那就…”黑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,“可惜了,一代文豪,要夭折于此了。”
气氛骤然紧张。
小黛炸毛,三条尾巴全部出现。
大白弓起身体,进入战斗状态。
周砚也激活了【能量护盾】,将蒲松龄护在身后。
“就凭这些人,”大白冷冷道,“不够看。”
“当然不够。”黑衣人笑了,“所以,我还准备了点…小礼物。”
他又拍了拍手。
院墙上,突然亮起无数绿油油的眼睛。
是…黄鼠狼。
至少上百只,大小不一,但眼神凶狠,嘴里发出“吱吱”的叫声。
“黄大仙?”小黛惊呼。
“没错。”黑衣人得意道,“我请了黄家的朋友来帮忙。狐狸对黄鼠狼,谁胜谁负,还真不好说。”
确实不好说。
小黛虽然有一百八十年道行,但黄鼠狼数量太多,而且里面明显有几个道行不浅的。
大白能打,但对方人多势众,还有杀手。
周砚的晶片能量还剩20%,能开护盾,但撑不了多久。
蒲松龄…他只有一支笔。
似乎,陷入了绝境。
就在黑衣人准备下令动手时,院外突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:
“哟,这么热闹?开party呢?”
一个青衫书生,摇着扇子,慢悠悠地走进来。
是清虚道士。
但他今天没穿道袍,穿的是书生装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读书人。
“清虚道长?”周砚一愣。
“别叫我道长,叫我清虚公子。”清虚摇着扇子,走到黑衣人面前,上下打量,“哟,这不是黄三爷吗?怎么,不在东北好好待着,跑山东来祸害人了?”
黑衣人——黄三爷,身体一僵:“你、你怎么…”
“我怎么认出你的?”清虚笑了,“你身上那股骚味,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。怎么,在东北混不下去了,跑来给人家当狗?”
黄三爷恼羞成怒:“清虚!你别多管闲事!这是我们的私事!”
“私事?”清虚收起扇子,眼神冷了下来,“动用养鬼罐散播谣言,还勾结黄家围攻良善,这是私事?这是违法!违反《三界治安管理条例》第三百二十一条:不得以非法手段干扰凡人生活。违反《妖族行为守则》第八条:不得主动攻击未犯事的妖族。违反…”
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条例,把黄三爷说懵了。
“总之,”清虚最后总结,“你犯法了,我要逮捕你。你有权保持沉默,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。”
黄三爷气得发抖:“你、你不过是个小小的时空管理员,也敢管我黄家的事?”
“纠正一下,”清虚竖起一根手指,“我不是‘小小的’时空管理员,我是华北分局淄川片区负责人,正科级。而你,黄三爷,在东北有十三条案底,是A级通缉犯。今天抓了你,我能加三个月功德。你说,我敢不敢管?”
他掏出一副手铐——不是普通手铐,是闪着金光的、刻满符文的特殊手铐。
“你是自己戴,还是我帮你戴?”
黄三爷眼神一狠,突然朝清虚扑去!
但他刚动,就被大白一爪子按在地上。
“嗷——”黄三爷惨叫。
那些黄鼠狼想救主,但清虚掏出一面令牌,高高举起:
“时空管理局办案!闲杂妖等,速速退散!违者,以同罪论处!”
令牌爆发出金光,照得那些黄鼠狼睁不开眼,吱吱叫着逃走了。
至于那些杀手,一看情况不对,早就跑了。
瞬间,院子里只剩下被按在地上的黄三爷,和目瞪口呆的众人。
“搞定。”清虚拍了拍手,给黄三爷戴上手铐,“收工。”
黄三爷被清虚带走了,说是要押回东北受审。
养鬼罐也被没收,里面的小鬼被超度了。
谣言不攻自破,茶馆里又开始传新的八卦:“原来蒲相公是朝廷密探,专门抓妖的!那狐狸是他养的灵宠,那白狼是他的坐骑!”
传得有鼻子有眼,比谣言还夸张。
蒲松龄听了,哭笑不得。
夜里,四人(加一狼)又坐在院子里,啃烧鸡。
“清虚道长…不对,清虚公子,到底是什么人?”小黛好奇地问。
“公务员。”周砚总结,“三界公务员,专门管这些破事的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帮我们?”
“因为这是他的工作。”周砚说,“而且,他好像…挺喜欢这份工作的。虽然嘴上抱怨KPI,但干得挺起劲。”
大白突然开口:“那个黄三爷,背后还有人。他说‘我们的计划’,说明他不是主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蒲松龄点头,“但至少,拔掉了一颗钉子。剩下的,慢慢查。”
他看向周砚:“周兄,你说,那伙人为什么非要阻止我写《聊斋》?”
周砚想起在时间裂隙里,制服清虚说的话:“《聊斋》在未来,会引发一场灾难。”
但他不能说。
“也许,”他含糊道,“你的书,会改变什么。有人不想被改变。”
“改变什么?”
“历史?命运?谁知道呢。”周砚耸肩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:你的书,很重要。重要到,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阻止它。”
蒲松龄沉默良久,缓缓道:
“那就更要写了。”
他起身回屋,继续写稿。
油灯下,笔尖沙沙。
小黛啃完最后一口烧鸡,满足地拍拍肚子:“我去睡了,明天还要去刘家拿烧鸡,他们家新雇的厨子,烧鸡做得可香了。”
大白也跳回屋顶,继续晒太阳(月光浴?)。
院子里,又只剩周砚一人。
他掏出晶片,能量还有20%。
够用一阵子了。
他正准备收起晶片,屏幕突然闪烁,浮现出一行新字:
“收到新信息(发信人:Zhou_Yan_2026)”
点开。
“周砚,查到一些东西。那个古籍数字化系统,不是普通的修复程序,它的代号是‘聊斋计划’。启动者是…国家文物局下属的一个秘密部门。目的,是‘通过文学干预,修复历史断层’。”
“具体怎么回事,我还在查。但你那边,小心一个叫‘黄三爷’的人,他是东北黄家的叛徒,专门接脏活。他背后,可能是一个叫‘逆时者’的组织,他们的目标是…阻止所有可能改变历史的文化作品诞生。”
“《聊斋》是他们的重点目标之一。保护好蒲松龄,也保护好你自己。”
“另外,时间流速虽然稳定了,但你的穿越,可能不是偶然。系统日志显示,你在穿越前三个月,就已经被‘标记’了。标记你的人,代号‘文曲’。”
“文曲是谁?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保重。”
信息到这里结束。
周砚握着晶片,看着夜空。
“聊斋计划”?
“逆时者”?
“文曲”?
事情,越来越复杂了。
但他忽然笑了。
复杂,就复杂吧。
反正,他已经在这个故事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