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后的第一个周末,傅母打来电话,说要来家里吃饭。不是去傅家老宅,是来林念初和傅司年的小家。林念初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一下,因为傅母从来没有主动来过她住的地方。以前在傅家的时候,傅母是长辈,她是晚辈,长辈来晚辈家是理所当然的,但傅母从来没来过。不是没时间,是不想来。她嫌林念初住的地方太小、太偏、太寒酸。
“妈,您确定要来?”林念初问。“确定。你不是说想吃红烧肉吗?我做好了带过去。”傅母的声音还是那样,不冷不热的,但林念初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不是热情,是一种试探,像是在试探这扇门会不会为她打开。
“好。您来吧。我让司年去接您。”“不用接。我自己开车。你把地址发给我。”
挂了电话,林念初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是个好天气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去厨房,开始准备。冰箱里有菜,但不够,她列了一个清单,让傅司年去买。他正在沙发上看手机,听到她要让他去买菜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妈要来?”“嗯。说要做红烧肉。”“她会做吗?”“她说做好了带过来。”“那你还买什么菜?”“总不能只吃一道菜。我再做几个。”
他站起来,接过清单,换鞋出门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过头。“念念。”“嗯?”“谢谢你。”“谢我什么?”“谢你愿意让我妈来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“她是妈。来自己儿子家,应该的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,转身走了。
下午三点,傅母到了。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,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风衣,头发烫了卷,化了一点淡妆。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,一个装着保温盒,一个装着水果和点心。林念初去开门的时候,两个人站在门口,对视了一秒。
“来了。”林念初说。“嗯。”傅母把袋子递给她,“红烧肉。早上起来炖的,炖了三个小时。”林念初接过袋子,闻到一股浓浓的肉香味。她低头看了一眼保温盒,盒子是新的,透明的那种,能看到里面的肉,红亮亮的,肥瘦相间,看起来很好吃。
“进来吧。司年去买菜了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傅母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她四下看了看,目光从灰色布艺沙发移到玻璃茶几,从茶几移到墙上那幅手绘星空画。画是林念初自己画的,画得不算好,但很认真。傅母在那幅画前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“房子不大。”傅母说。“嗯。两个人住刚好。”“够住就行。房子大了也是空着。”林念初给她倒了茶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茶几。茶几上放着那束白色的雏菊,傅母看了一眼那束花,目光停了一下。
“司年送的?”“嗯。”“他以前不送花。”“现在会了。”
傅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他变了很多。”“嗯。”“因为你。”
林念初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“是”显得太骄傲,说“不是”显得太虚伪。她选择了沉默。
门锁响了,傅司年拎着两大袋东西回来。他看到傅母坐在沙发上,叫了一声“妈”。傅母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袋子。“买了什么?”“菜。念念说要再做几个。”“我看看。”傅母打开袋子,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。土豆、西红柿、洋葱、牛肉、鸡蛋、鱼、青菜。她每拿一样,就放在餐桌上,整整齐齐的,像是在摆一盘棋。
“鱼新鲜吗?”傅母问。“新鲜。早上刚到的。”“鱼要新鲜才好吃。不新鲜的鱼有腥味。”“知道。”
傅母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会挑鱼了?”“不会。老板帮我挑的。”“你以前什么都不会。”“现在会了。”
傅母没有再说什么,拎着菜走进厨房。林念初跟进去,两个人站在厨房里,对着那堆菜。傅母系上围裙,拿起那条鱼,开始刮鳞。林念初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出去。
“你帮我洗葱。”傅母说。“好。”林念初从袋子里拿出葱,在水龙头下冲洗。水流很急,冲在葱叶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傅母刮完鱼鳞,开膛破肚,动作很熟练,像是经常做。林念初把洗好的葱递给她,她接过去,切成段,放在盘子里。
“你会做鱼吗?”傅母问。“会。”“司年喜欢吃鱼。小时候一顿能吃一条。”“我知道。以前在家里做过。”
傅母的手顿了一下,但没有停下来。她把鱼放进锅里,油滋啦一声响起来,香味立刻飘满了厨房。
“以前的事,对不起。”傅母忽然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林念初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什么?”“以前在傅家,我对你不好。说了很多难听的话。对不起。”
林念初站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没洗完的青菜。水龙头开着,水哗哗地流,但她听不到水声,只听到那三个字:对不起。从傅母嘴里说出来的,那个从来不会道歉的女人。
“妈。”林念初的声音有点抖,“以前的事,过去了。”
傅母没有回头,继续煎鱼。但林念初看到她的肩膀抖了一下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傅司年站在厨房门口,听到了全部的对话。他没有进去,站在门口,看着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碌。一个煎鱼,一个洗菜。谁都没有再说话,但厨房里的气氛变了。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、客客气气的冷,是一种暖暖的、带着烟火气的热。
吃饭的时候,三个人坐在餐桌前。傅母做的红烧肉和清蒸鱼,林念初做的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,傅司年负责煮米饭。四菜一汤,不算丰盛,但很家常。
傅母夹了一块红烧肉给林念初。“尝尝。看合不合口味。”林念初咬了一口,肉炖得很烂,甜咸适中,味道很好。“好吃。”“好吃就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“好。”
傅司年坐在旁边,看着她们,嘴角弯着。他给林念初夹了一块鱼,又给他妈夹了一块。傅母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用给我夹。我自己会夹。”“我知道。就是想给你夹。”
傅母低下头,吃了一口鱼,没有说话。但她的眼睛红了。
吃完饭,傅母帮着收拾了碗筷,洗了碗,擦干净灶台。她把围裙摘下来,挂在厨房的挂钩上。那个挂钩是林念初贴的,不高不低,刚好。傅母挂围裙的时候,手指在挂钩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挂钩的位置很好。”傅母说。“嗯。念念贴的。”“贴得不高不低,刚好。”“她踮脚够不着,所以贴低了。”
傅母转过身,看着林念初。林念初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以后常回来吃饭。”傅母说,“不是回老宅,是回这里。”“好。”林念初说,“您想来就来。”
傅母点了点头,拿起包,走到门口。傅司年跟在后面,送她出门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走,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好好对她。”傅母说。“我知道。”“你知道什么?你以前也知道,但你做到了吗?”“以前没做到。以后会。”
傅母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“你比你爸强。”然后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踩在走廊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远。
傅司年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。他关上门,转过身,看到林念初站在客厅里,手里还端着那杯水。
“我妈哭了?”他问。“没有。但快了。”“你呢?”“我没有。”
他走过去,把她手里的水杯拿开,放在茶几上。然后他伸出手,抱住了她。她没有挣扎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“念念。”“嗯?”“谢谢你。”“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。”“因为值得说。”
她笑了一下,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。窗外的天黑了,路灯亮了。屋里没有开灯,但两个人都觉得亮堂堂的。因为心里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