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,那枚即将宣告胜利的白子,就那么悬停在棋盘上方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冻结。
陈默的大脑,那台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器官,正在疯狂处理着刚刚接收到的信息。
“张巡……睢阳……”
这两个词像两道陌生的代码,强行侵入了他封闭的系统,引发了一连串他无法理解的连锁反应。
他的AI“无解”可以告诉他,李砚那一手棋是多么愚蠢,将胜率从百分之三点一二,直接砸到了百分之二点八九。
但它无法解释,为什么在听到那个古老的故事后,自己会产生一种名为“震撼”的异常数据波动。
他感觉自己的胸口有点发堵,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。
这不是逻辑。这是……什么?
计时器的滴答声打破了死寂,催促着他落子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,第一次褪去了那种看待一切都如同看待数据的漠然。
他看了一眼李砚,那家伙的表情平静得可怕,仿佛早已接受了棋盘上的败局,也接受了那场一千二百年前的悲壮结局。
最终,陈默的手指松开,白子落下。
“啪。”
清脆的落子声,彻底终结了李砚大龙的所有生机。
棋局结束。
从技术上说,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。
但陈默没有赢家该有的喜悦,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棋盘,看着那枚被自己亲手“杀死”的黑子,以及那枚在角落里遥相呼应、如同一座孤坟般的棋子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站起身,没有复盘,没有交流,甚至没有再看李砚一眼,径直推门离去。
他的背影有些僵硬,像是系统过载后需要重启的机器人。
“这就……完了?”李砚挠了挠头,看着苏绾。
苏绾的眼中却闪烁着一丝笑意:“对于他这种人来说,你刚刚那盘棋,比在他脸上打一拳的冲击力还要大。等着吧。”
果然,第二天一早,李砚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,来自一个头像是二进制代码“010101”的账号。
申请信息只有一句话:【学校西门,科技楼A栋701室,我的工作室。】
没有署名,但李砚知道是谁。
当李砚推开701室的金属门时,一股混合着机油、臭氧和微热电子元件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工作室,这他妈是个服务器机房!
四周墙壁上嵌满了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服务器阵列,嗡嗡的风扇散热声连成一片低沉的轰鸣。
无数线缆像黑色的藤蔓,从天花板的桥架上垂下,连接着房间中央那个由六块巨大曲面屏环绕的控制台。
陈默就坐在控制台前,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T恤,黑框眼镜下的黑眼圈似乎又重了几分。
他指了指旁边唯一一张空着的电竞椅,示意李砚坐下。
“我输了。”陈默开门见山,声音沙哑。
李砚一愣:“你不是赢了吗?杀得我片甲不留。”
“棋盘上,我赢了。但在逻辑上,我输了。”陈默的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,调出了昨天的棋谱,“我的‘无解’,在复盘了三万六千次后,依然将你那一手定义为‘恶手’。但它无法解释,为什么这一手棋,会让我产生超过阈值的‘情绪干扰’。”
他转过头,镜片反射着屏幕上冰冷的数据流:“所以,我让另一个AI,对这盘棋进行了‘人文解析’。”
随着他按下回车键,环绕的屏幕上,无数行代码瀑布般滚落,最终定格在一首七言律诗上。
《观棋》
星罗棋布算机深,十九经纬绝知音。
黑蛟断尾求苟活,白龙点睛锁乾坤。
中腹鏖战风云变,边角闲抛胜负分。
三百分之一机率在,何如俯首拜‘无神’。
“这是我的AI‘文心’写的。”陈默的语气里没有炫耀,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,“它分析了棋局的每一个阶段,调用了唐宋诗词数据库,自动匹配了最贴切的典故和意象。对仗工整,用典精准,完美概括了这盘棋的胜负逻辑。”
李砚凑过去,逐字逐句地看完了。
不得不说,这首诗的技术含量高得吓人。
如果扔到诗词大赛里,单论技巧,足以吊打一大片所谓的“评委”。
但……
李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这首诗就像一个用最顶级材料、最精密工艺打造出来的仿生人,五官精致,皮肤光滑,甚至能模仿人类的微笑,可你凑近了看,那双眼睛里,没有光。
“怎么样?”陈默问道。
李砚没有直接评价,他环顾四周,问:“有纸和笔吗?”
陈默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在这个数字化堡垒里会有人提出如此原始的要求。
他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抽屉里,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。
李砚接过纸笔,没有立刻动笔。
他闭上眼睛,系统面板的提示音并没有响起,他也不需要它。
他的脑海里,浮现的不是什么“诗骨淬炼”或者“文气加持”,而是当初被卷入时空乱流时,亲眼看到的那些历史碎片。
他看到了战火纷飞的城头,看到了衣衫褴褛的士兵,看到了一个面容坚毅的将军,在城破的前一刻,拔剑自刎,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粮仓和满目疮痍的家园。
那种明知必死无疑,却依然选择用血肉之躯为身后同胞筑起最后一道屏障的决绝;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,却依然要站着死去的悲壮……这些情感,如同沸腾的岩浆,在他的胸中翻滚。
他睁开眼,笔尖在纸上划过。
《孤城》
血染征袍风卷尘,孤城遥望断归人。
已知此身赴国难,不教山河陷虏氛。
残兵三千魂作垒,绝境一子气吞云。
莫问棋盘胜负手,且听青史唱忠魂。
他的字迹算不上漂亮,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潦草。
最后一句的“唱忠魂”,在格律上严格来说有点出律,算是一个小小的瑕疵。
写完,他将笔记本推到陈默面前。
陈默拿起那张纸,又看了看屏幕上的AI诗作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启动了扫描仪,将李砚的手稿转换成电子版,然后将两首诗并列显示在主屏幕上。
左边,是AI“文心”的作品,字迹是完美的馆阁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字帖上拓下来的,无可挑剔。
右边,是李砚的作品,字迹潦草,甚至还有个别字因为用力过猛而划破了纸背。
一首是完美的工艺品。
一首是粗糙的血性之作。
工作室里只剩下服务器的嗡鸣声。
陈默就那么盯着屏幕,一动不动,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。
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,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
李砚就静静地坐在一旁,没有打扰他。
他知道,这堵由代码和逻辑筑起的高墙,正在从内部崩塌。
许久,陈默终于开口了,声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。
“我小时候……很喜欢书法。”他低着头,像是在对着屏幕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把王羲之的《兰亭集序》临摹了一千多遍,每一个字的间架结构、笔锋转折,都记得比我自己的名字还清楚。”
“小学六年级,市里的书法比赛,我信心满满地交了作品。结果,连决赛都没进。”
他的拳头慢慢攥紧。
“我去问评委,那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,抿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告诉我,我的字,‘匠气有余,灵气不足’。”
“匠气……灵气……”陈默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憎恨,“多可笑?我付出了那么多努力,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了极致,最后却输给了这么一个虚无缥缈、无法量化的评价!从那天起,我就发誓,我再也不碰那些狗屁的‘艺术’。我要投身一个绝对公平、绝对理性的世界。在这里,没有‘灵气’,没有‘感觉’,只有对与错,0和1!”
听到这里,李砚终于明白了。
陈默不是憎恨文化,他是被文化伤透了心。
他是在用技术的极致,来报复当年那个主观的、模糊的、伤害了他纯粹热爱的世界。
李砚站起身,走到屏幕前,伸出手指,点在了自己那首诗最后一个字“魂”上。
那个因为格律问题而显得有些突兀的字。
“你看这里,”他轻声说,“从格律上讲,它是个瑕疵,对吗?”
陈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“但艺术的伟大,恰恰就在于它的‘不完美’。”李砚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机房的轰鸣,“因为这些瑕疵背后,是创作者的情绪、经历、遗憾,是每一个独一无二的‘人’。你的‘文心’能写出最完美的诗,但它永远写不出‘瑕疵’。你的代码能模仿技巧,但模仿不了灵魂,因为它没有真正活过,没有犯过错,也没有爱过和失去过。”
这番话,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切开了陈默层层包裹的硬壳,直抵最柔软的内核。
那个在书法比赛后,独自躲在房间里,哭着撕掉自己所有作品的小男孩的影子,与眼前这个用代码武装到牙齿的天才少年,重叠在了一起。
陈默猛地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李砚,眼神剧烈地颤抖着。
“没有……活过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他站起身,摇摇晃晃地走到工作室的窗边,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窗。
楼下街道的喧嚣,汽车的鸣笛,行人的说笑,一下子涌了进来,充满了这个冰冷的数据世界。
他看着楼下那一张张鲜活的、有哭有笑的面孔,长久地沉默着。
终于,他转过身,走回控制台。
在李砚和不知何时悄悄进来的苏绾的注视下,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命令。
【DELETE: Port_Public_Access_Wenxin_AI】
【Are you sure? (Y/N)】
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“Y”。
回车。
屏幕上,代表着“文心”AI公开发布端口的模块,瞬间变成了灰色。
做完这一切,陈默站直身体,朝着李砚和苏绾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。”
两个字,沙哑,却无比郑重。
李砚的脑海里,系统提示音清脆地响起。
【叮!“火种”任务一:唤醒迷途的技术者,已完成。】
【任务评价:完美。】
【功德值+500。】
然而,李砚还没来得及高兴,就看到苏绾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。
她快步走到房间角落那个他们之前约定好的“秘密基地”办公区,迅速打开了一台被物理隔绝的加密电脑。
“出事了。”她的声音透着一丝寒意。
李砚和刚刚缓过神来的陈默立刻围了过去。
只见苏绾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跃,屏幕上闪过一连串复杂的数据流和防火墙攻防记录。
最终,她成功截获并解密了一份来自海外的加密情报。
情报的内容很简单,是一份新闻通稿。
【赵氏文教集团旗下海外子公司,正式宣布全资收购以色列顶级科技公司“神入(Neuro-Dive)”,并将在近期推出划时代的“浸入式历史体验项目”。
项目负责人赵恒先生表示,该技术将彻底颠覆传统历史教育,让每一个用户,都能‘亲身’回到过去,见证历史的每一个瞬间!】
李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赵恒!又是他!
“这孙子想干嘛?拍VR电影吗?”李砚皱眉道。
“不。”苏绾的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,她关掉情报页面,转头看着李砚,一字一顿地说:
“李砚,你还没明白吗?赵恒的目的,从来就不是诽谤你这么简单。他要做的,是垄断对历史的‘定义权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