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朝着苏绾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像个终于拿到糖的孩子，带着点傻气，却又无比真诚。
那笑容仿佛在说：“谢了，我的观察员同志。”
苏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搞得一愣，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，脸颊微微一热，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，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。
“咳。”王教授清了清嗓子，将两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，脸上严肃的表情融化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狐狸般的微笑，“既然两位都已入局，那我们的‘火种计划’，也该正式开启第一个任务了。”
他再次滑动平板，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物档案，照片上的男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眼神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，整个人像是活在自己的二进制世界里。
“陈默，”王教授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，“十七岁，高二（7）班，公认的AI天才。三个月前，他独立开发的围棋AI‘无解’，在非官方测试中，战胜了目前世界排名第一的商用围棋AI。一个月前，他公开发表了一篇名为《古典人文的熵增与消亡》的论文，核心论点是：在强人工智能时代，所有依赖于感性和模糊经验的人文学科，包括诗词，都将因其‘低效’和‘不可量化’，被历史彻底淘汰。”
李砚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这话听着，怎么这么刺耳？
淘汰？
李白、杜甫、苏东坡，这些在历史长河里闪耀了千年的名字，到了这小子嘴里，就成了可以被扫进垃圾堆的过期数据？
一种本能的反感从心底升起。
王教授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，继续道：“陈默本身，就是一枚极有价值的‘火种’，只不过是技术领域的。但他的思想过于极端，正在走向一个危险的唯技术主义的死胡同。我们的第一个任务，不是驳倒他，也不是说服他，而是——”
他用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。
“在他封闭的世界里，凿开一道缝，让文化的阳光，能照进去一丝。我们要让他明白，技术与人文，从来不是取代关系，而是共生关系。”
王教授将平板推到桌子中央：“具体的行动方案，你们两个年轻人自己商量。学校西门外那家‘星尘咖啡’的三楼，我已经租下来了，以后就是你们的秘密基地。需要任何资源，随时向我申请。”
说完，这位老人便起身，背着手，慢悠悠地离开了贵宾室，留下李砚和苏绾，以及这个看上去比赵氏父子还要难搞一百倍的任务。
半小时后，星尘咖啡三楼。
这里与其说是咖啡馆，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科技工作室。
几台高性能电脑，一面巨大的触控显示屏，还有一个摆满了各种历史文献和技术书籍的书架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电子设备运行时特有的微热气息。
“第一个任务就这么硬核？”李砚一屁股陷进舒服的懒人沙发里，手里拿着那份关于陈默的电子档案，看得直挠头。
档案上，陈默的社交关系图简单得像一张白纸。
家庭关系：一般。
在校关系：无。
社交软件好友：3（其中2个是系统推荐）。
唯一的爱好，是每周六下午，会去一家名为“奇点棋室”的地方，下一整天棋。
“这家伙是活在服务器里的吗？”李砚忍不住吐槽，“连个能一起开黑的朋友都没有，人生也太没劲了。”
“恰恰相反，”苏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她正站在巨大的触控屏前，双手飞速地调取着各种资料，屏幕上数据流和图表不断闪现，“对于陈默这样的人来说，逻辑自洽的内心世界，远比混乱的外部社交更让他有安全感。你看这里，”她指向屏幕上的一张照片，那是奇点棋室的内景，“这家棋室的会员费一年高达六位数，主打的就是高科技对弈体验。他们的棋盘内置压力传感器和图像识别，能实时记录棋谱，并连接云端AI进行复盘分析。这里的会员，非富即贵，但陈默是特邀的，因为他是这里所有AI的噩梦。”
李砚凑过去一看，照片上的棋室充满了未来感，金属和玻璃的冷色调，与传统围棋的古朴形成了强烈的反差。
“那还不简单，”李砚摩挲着下巴，一个简单粗暴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，“他不是觉得诗词没用吗？那我就去棋室堵他，用他看不起的玩意儿，在他最牛的领域，把他彻底干趴下！让他知道什么叫‘文武双全’！”
说着，他脑海里已经开始翻腾那些在盛唐时跟各路高手学来的棋谱和定式。
“不行。”苏绾几乎是秒速否定了他的提议，她转过身，一双清亮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，“李砚，你忘了王教授说的吗？我们的目的不是驳倒他。你现在冲过去，就像一个传教士，非要给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讲上帝的存在。你越是用力，他的反弹就会越激烈。在他的认知里，诗词就是一堆毫无逻辑的情感代码，你用这个去挑战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大厦，他只会觉得你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。”
李砚被噎了一下，不得不承认，苏绾说得有道理。
对付赵坤那种草包，用爽文套路降维打击就行了。
但陈默这种，明显是智商和逻辑都在线的硬骨头，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李砚摊了摊手，“总不能跟他聊代码吧？那玩意儿我可一窍不通。”
苏绾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，调出了一份关于“围棋AI发展史”的报告。
“你看，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，“围棋，曾经被认为是人类智慧最后的堡垒。但在几年前，它也被AI攻克了。从这个角度看，围棋和诗词，在陈默眼里的命运是相似的——都曾是人类的骄傲，也都在被更高效的‘技术’所解构。这，就是我们和他建立对话的桥梁。”
她看向李砚，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：“我们不跟他谈诗词，我们就跟他谈围棋。用他已经‘征服’的领域，去让他理解，有些东西，是AI永远无法计算的。”
周六下午，奇点棋室。
与想象中的安静不同，棋室内充斥着一种奇特的“嗡嗡”声，那是顶级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的低鸣，混合着棋子落在智能棋盘上清脆的电子提示音。
通过苏绾提前一周动用“资源”预约到的资格，两人顺利进入了VIP对弈区。
隔着一层通电后能调节透明度的玻璃墙，李砚第一眼就看到了陈默。
他正独自坐在一张悬浮设计的棋桌前，对面空无一人。
他飞快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，而棋盘对面的某个位置，另一枚棋子会由机械臂自动摆上。
他在和自己的AI下棋。
他的表情专注到近乎麻木，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纵横十九道的战场。
苏绾轻轻推开玻璃门，带着李砚走了进去。
陈默的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只是在落子的间隙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冰冷的音节：“我从不和人类下棋，浪费时间。”
李砚刚想开口，就被他下一句话堵了回去。
“你们的每一步棋，我的‘无解’都能在0.01秒内预测出至少二十种最优解。在我看来，这不叫对弈，叫解题，而且是解一道小学生级别的数学题。”
狂，实在是太狂了！
李砚胸中的火气“噌”地就上来了。这小子比当初的赵坤还欠揍。
但他想起了苏绾的嘱咐，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。
他没有逞口舌之快，而是从棋盒里，拈起一枚温润的黑子。
陈默以为他要强行开始，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。
然而，李砚接下来的动作，却让他那台高速运转的大脑，第一次出现了瞬间的卡顿。
李砚没有将棋子落在棋盘上任何一个交叉点。
他伸出手，越过了整个棋盘，将那枚黑子，轻轻地、稳稳地，放在了棋盘外侧光洁的木质边框上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轻响，与棋盘内电子音完全不同，带着木头与玉石碰撞的温润质感。
李砚的手指还停留在棋子上，他抬起眼，平静地看着陈...默：“AI能计算棋盘内361个点的所有变化，没错。但它能计算出，我把棋子放在这里的情绪吗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回响在安静的对弈室里。
“比如，我在致敬一位一千两百年前的棋手，因为他曾说过‘棋之品有九’。又或者，我只是单纯地觉得，这枚黑子放在这黄花梨木的边框上，很好看。”
陈默的目光，第一次从棋盘上移开，落在了李砚的脸上。
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，一种他的逻辑库里从未出现过的，对于“非理性行为”的困惑。
这枚棋子，它没有任何算力价值，不影响任何一方的胜率，它是一个纯粹的“无用”信息。
但偏偏是这个“无用”的信息，像一根微小的探针，刺破了他由数据和逻辑构筑的完美壁垒。
沉默，在空气中蔓延。
过了足足半分钟，陈默那台超级大脑似乎终于完成了对这次意外的运算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依旧冰冷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：“你想下，可以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向棋桌上的计时器。
“快棋，每步，十秒。我要让你亲眼看看，在绝对的计算压力面前，你所说的‘情绪’和‘好看’，是多么的不堪一击。”
棋局开始。
计时器的红灯亮起，滴答作响，像催命的钟摆。
陈默的落子快如闪电，几乎不假思索。
他的每一步棋都精准、高效，充满了现代AI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而李砚的下法，却让陈默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没有星位，没有小目，没有三三。
李砚的开局完全不符合任何现代围棋的定式，他的棋路大开大合，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想象力，甚至有几手棋在AI的判断中，是胜率暴跌的“恶手”。
陈默不知道，李砚此刻脑中浮现的，根本不是什么AI定式，而是在盛唐长安的某个午后，一个名叫王积薪的落魄棋手，在酒酣耳热之际，向他展示的《围棋十诀》。
那是一种充满了浪漫主义和冒险精神的古老棋风，每一手棋都像一句豪放的唐诗，不求一地的得失，只为一片壮阔的“势”。
棋局迅速进入中盘。
正如陈默的AI所预料，李砚因为几步“不合理”的冒险之棋，局势已经陷入了明显的劣势。
他的一条大龙，正被陈默的白棋切割得七零八落，岌岌可危。
陈默的脸上，终于浮现出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嘲讽。
他拈起一枚白子，准备落在中腹的要点，彻底屠掉李砚的大龙，锁定胜局。
就在这时，李砚却落子了。
他没有去补自己的断点，没有试图拯救那条看似生命线的大龙。
他用掉了最后三秒的思考时间，将一枚黑子，拍在了棋盘左下角一个看似与主战场毫无关联的位置。
这一手棋，在AI的胜率显示上，让李砚本就不高的胜率，直接掉到了不足百分之三。
这是自杀式的一手。
然而，就是这枚看似自寻死路的棋子落下之后，整盘棋的颓势，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悲壮的灵魂。
那条被放弃的大龙，与这一枚远方的黑子遥相呼应，竟隐隐形成了一种向死而生的奇特“气势”。
李砚抬起头，迎上陈默嘲讽的目光，缓缓问道：“你的AI会告诉你，这一手棋之后，我已经输了百分之九十七，对吗？”
陈默没有回答，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。
“但它能告诉你，”李砚的声音平静而有力，“我这一手棋，模仿的是‘安史之乱’时，睢阳城守将张巡，为保全江淮主力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，率领孤军死守，最终粮尽殉国的悲壮吗？”
陈默准备落子的那只手，僵在了半空中。
